31.陆景琛的公寓

  第三十一章
  车驶出金融街的时候,苏青禾还在想那封邮件。
  不是Hendra的邮件——那份Verdant Group的尽调材料她已经关掉了,Simon Ng这个名字也被她归档进了“待处理”的文件夹。她想的是凌越泽那条短信。“请你吃饭。”语气随意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,好像中间那八年根本不存在。她回的那句“饭就不用了,先谈项目”现在躺在发件箱里,措辞冷淡但不算失礼,是她一贯的风格。
  “在想什么。”
  陆景琛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。他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档位上,目视前方。路上车不多,北京的晚高峰已经过了最堵的那段时间,三环上的车流变得稀疏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掠一掠地扫过他的侧脸。
  “想下周去上海见合作方的事。”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,觉得这个回答太工作化了,又补了一句,“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。”
  “凌越泽。”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  “你之前在微信里提过。LSE校友,比你高两级,点头之交。”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那个目光很短,但苏青禾从里面读出了一点什么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试探,只是确认,“很久是多久。”
  “八年。”
  “那确实很久。”
  车里安静了片刻。暖气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导航语音在某个路口提示前方左转。陆景琛打了转向灯,车子平稳地滑进左转道。
  “你刚才在电梯里说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观察力过剩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,会用拇指反复按食指的第二关节。”
  苏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拇指正按在左手食指上,停住了。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。
  “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。”他问。
  “不知道。大概从高中就有了。”
  “考试前?”
  “考试前。面试前。见客户前。做尽调报告做到凌晨三点的时候。”她把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,“我妈说这叫‘闷紧张’——表面上什么都不显,但手会出卖我。”
  陆景琛没有接话。他把车开过一个路口,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和工作、和习惯都毫无关系的话。
  “你在我车上,从来没按过手指。”
  苏青禾侧头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,在他脸上明暗交替。她认真回想了一下——确实没有。不管是去南山那次,还是从机场回公寓那次,还是今晚,她坐在他副驾驶座上的时候,手指都是放松的。
  “大概因为,”她说,声音比预想的更轻,“在你旁边不太需要紧张。”
  陆景琛把车停在了路边。
  不是到了。这里离她的公寓还有两个路口,周围是安静的小区街道,两旁的梧桐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。他把车熄了火,转过头看着她。
  “你刚才这句话,”他说,“比我拿过的任何一笔deal都值钱。”
  苏青禾看着他。车里没有开顶灯,只有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漏进来,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明的那半在看她,暗的那半藏在阴影里。她忽然觉得今晚不想一个人回到那间只有绿萝和旧手套的公寓。今晚她想跟着前面那盏灯走,不管它往哪拐。
  “陆景琛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你家离这里远吗。”
  他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很短,但里面的内容很多——有意外,有确认,有一闪而过的某种被她认作是喜悦的东西。他重新发动了引擎。
  “不远。两个红绿灯。”
  陆景琛的公寓在东三环边上,一栋安静的高层住宅。门禁森严,大堂的水晶灯在午夜调暗了光线,电梯里的镜面擦得一尘不染。苏青禾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,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一路往上跳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入职第一天,在英蓝国际的电梯里,他说“你今天穿得不够厚”。那时候她叫他陆总。后来她在他办公室里被面试了四十七分钟。后来她在胡同小馆吃了第一顿加班餐。后来她在瑞士的风雪里被一个红色的身影找到。后来她在发烧的周六下午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三颗纽扣。
  现在她要去他家。这个进程比她做过的任何项目都快,但她没有做任何风险评估。
  他的公寓在二十二楼。门打开的时候,苏青禾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。不是被吓到了,是需要消化一下。她之前的想象里,陆景琛的家应该是极简的、冷色调的、像他办公室那样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颜色排列的地方。但面前这个空间和她的想象不完全吻合。确实很大,确实很干净,确实是灰白色调。但沙发上搭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毯,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杯没喝完的水,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把吉他,琴弦上夹着一张便签,写着几个和弦名。厨房的岛台上放了一盆绿植,不是绿萝,是一盆她叫不上名字的、开着小白花的植物。
  “你养花。”她站在玄关说。
  “我妈搬来的时候带的。她说我家里没有活的东西。”陆景琛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她面前。灰色的,新的,标签还没拆。苏青禾看着他弯腰放拖鞋的动作,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在提前准备,连她可能哪天会来他家都考虑到了。
  她换了拖鞋走进去,站到落地窗前。二十二楼的视野很开阔,能看到东三环的车流和对面的写字楼群。今晚北京的夜空难得清朗,能看到几颗暗淡的星星。
  “你一个人住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她转过身看着他。他正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,动作和他在办公室放下钢笔时一模一样——轻而准,不发出多余的声音。但他放下钥匙之后没有立刻走过来,而是在玄关站了片刻,看着她站在他客厅的落地窗前。
  那个眼神她读懂了——他在确认这是真的。她在他的家里,穿着他为她准备的拖鞋,站在他的落地窗前,看着他的夜景。
  “你想喝什么。”他问。
  “有什么。”
  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。苏青禾跟过去,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。冰箱里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多——鸡蛋、牛奶、几盒水果、一排酸奶、一罐她上次在胡同小馆说好喝的大麦茶。他不是临时准备的。这些东西摆放得很整齐,按类别分层,连酸奶的日期都朝同一个方向。苏青禾看着那排酸奶,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不是感动。是更安静的东西——像冬天早上醒来发现暖气已经开了,像淋雨回到公寓发现有人提前帮你收了晾在阳台的衣服。
  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大麦茶了。”她问。
  “你上次说好喝之后。”
  “就因为我一句话。”
  他正在倒水,背影对着她。“你觉得不值得。”
  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伸手按在他正在倒水的手背上,“我是觉得你这个人很不可思议。”
  他把水壶放下,转过身。厨房的灯光在他头顶晕开一圈柔和的白,他低着头看她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“苏青禾,”他说,“你今晚要来我家。我想确认一件事——你是因为想来,还是因为不想一个人。”
  她想了想。“都有。三分想来,三分不想一个人,还有四分——”
  “什么。”
  “想看你的冰箱。”
  他笑了一下。然后他低头吻了她。这个吻和周末那个不一样。周末的吻是忍耐太久之后的决堤,滚烫而急切。这个吻是温存的、缓慢的,像是在确认一件事——确认她在这里,确认这不是他加班到深夜时做的又一个梦。他的嘴唇有淡淡的薄荷味,大概是她来之前他嚼的口香糖。她踮起脚,手臂环上他的脖子,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间。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,和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。
  “你家还有别的惊喜吗。”她从他的嘴唇上退开一点,声音有些含糊。
  “看你想看什么。”
  “卧室。”
  他看着她。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,但他还是在控制。他总是控制。哪怕此刻她的手指在解他领口的扣子,他的呼吸已经明显加快,他还是问了一句:“你确定?”
  苏青禾把手按在他胸口,感受着掌心下急促有力的心跳。“陆景琛,我刚才在车上没按手指。现在也没有。以后大概也不会了。”
  他的回答是把她整个人抱起来,穿过客厅走向卧室。苏青禾搂着他的脖子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看着客厅那盆小白花在视线里慢慢退远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还是很快。从她上车开始就没慢下来过。
  他的卧室比她想象的有人味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书,旁边是一副备用眼镜。墙上没有装饰画,但挂着一张老照片——一个小男孩站在雪地里,穿着过于肥大的滑雪服,对着镜头笑。她来不及细看,因为他把她放在床上了。床单是深灰色的,和她公寓里的那套一模一样。她陷在被子里,仰头看着他。
  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你冰箱里的酸奶都是同一个方向。你给我的拖鞋是提前买好的。你连水温都要兑到不烫不凉。但你把我放上床的时候,忘了开灯。”
  他低头看着她,那双一向沉静的深黑色眼睛里终于没有了任何克制。只有她。全部都是她。
  “你在我面前,”他俯下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“什么都可以做。不用紧张,不用习惯,不用在乎任何定义。你可以只是苏青禾——累了的、想哭的、不想说话的、想留下来的,都可以。我接得住。”
  她伸手把他拉下来。窗外,东三环的车流在夜色里汇成一条光带。北京的春天还没来,但银杏的枝头已经有了极淡的绿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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