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

  云岁寒站在队伍的最前面,微微靠左边的位置。
  她的防护服左臂伤,那三道被尸毒侵蚀的划痕,边缘已经彻底发黑,溃烂,一股麻木冰冷带着微弱刺痛的感觉,正在缓慢而坚定的向上蔓延。
  但她仿佛毫无所觉,只是死死的,一眨不眨的,盯着血池边,那七个石棺,最靠近血池,位于天枢星位的那一具。
  她的呼吸,在面罩里面变得异常沉重,急促。
  握着裁善刀柄的手,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,微微颤抖。
  胸口玉佩里,月魂的残破,传递来一阵阵微弱的,紊乱,充满了悲伤和警惕的搏动。
  此时,那个天枢位石棺的棺盖,毫无征兆的,缓缓的,向一侧滑开了。
  没有刺耳的摩擦声,动作平滑,平静的诡异,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推开。
  棺盖滑开大概三分之一,露出里面。
  里面,躺着一具女尸。
  穿着二十多年前流行的,洗的发白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的涤纶长裤。
  头发是简单的,齐耳短发,有些凌乱,但是能看出来生前梳的很整齐。
  脸上没有一般实体那种青灰,浮肿,腐败的痕迹。
  反而呈现出一种异常的,近乎安详沉睡的红润。
  皮肤甚至还有弹性,仿佛只是睡着了,随时会醒来。
  但云岁寒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瞳孔,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。
  全身的血液,仿佛都彻底冻冰了。
  那张脸……
  眉眼,鼻子,嘴唇的弧度……
  是母亲。
  林万佳。
  是她记忆中,永远停留在的大概是她三四岁的那年,模糊却又深刻的,温柔的笑着,会轻声哼着歌哄她入睡的母亲的脸。
  一声压抑痛苦到极致,好像从她身体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,破碎的气音,从云岁寒的防护罩下溢出。
  她的身体,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了一下,脚下踉跄,几乎站不稳。
  “云顾问。”
  旁边的沈青芷下意识的想要去扶她。
  但是云岁寒猛地抬手,制止了。
  她的手,抖得厉害,但是她的后背,却挺直。
  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的,盯着那石棺里那一张安睡的脸上,好像要将对方看穿看透,看到那虚假的红润下,隐藏的残酷真相。
  “别紧张。”
  一个苍老,沙哑干涩,却又带着奇异的,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和声音,幽幽响起。
  声音是从更深处,血池对面,那片更浓重的黑暗中传来。
  那片黑暗缓缓地,蠕动,分开了。
  一个人影,步履蹒跚,缓慢的,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  他真的很老了。
  老的不成样子。
  头发几乎掉光,只剩下系数的,干枯的,灰败的几缕,紧贴在布满老年斑和深壑皱纹的头皮上。
  背驼得厉害,几乎对折,让他的身高看起来不足一米五。
  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,打满了补丁的深蓝色旧式中山装。
  空荡荡的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。
  露出外面的手,枯瘦的想爪子。
  皮肤也不是很健康的,死灰色,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密的,陈年的伤疤。
  但是,他的眼睛。
  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,却亮的吓人。
  不是年轻人那种清澈,有神的亮,而是一种浑浊的,仿佛有两簇幽暗的,永不熄灭的鬼火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,疯狂而偏执的亮光。
  那亮光,穿透了浑浊的眼白,穿透了昏暗的环境,精准的,牢牢地锁定在了云岁寒的身上。
  是云归尘。
  是地阴子。
  是她的祖父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2026年4月29日16:50:11
  第 108 章
  云归尘缓缓地,一步,一步,走到血池边,在那个天枢位的石棺旁边,停下。
  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,少了无名指的右手,很是轻柔的,抚摸着石棺中林万佳冰冷却红润的脸。
  动作温柔的让人毛骨悚然,仿若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珍宝,一个沉睡的爱人。
  “你的母亲死的时候。”
  云归尘开口,声音沙哑温和,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,充满了温情的往事。
  “你那会才三岁。”
  “难产,大出血……”
  “我抱着她,感觉他的身子……”
  “一点点冷了。”
  他的手指,在林万佳的脸上停顿了一下,手指微颤。
  “那个时候我就发誓。”
  他太气质,目光越过血池,再次看向云岁寒。
  那眼中的鬼火燃烧的更加炽烈,疯狂。
  “无论如何,都要让她活过来。”
  说完,云归尘也不再看云岁寒,而是转身,蹒跚的,走到血池边。
  他的手里,不知道何时,多了一个陶罐子。
  那个罐子很旧,黑褐色,表面没有任何花纹,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,油腻的光泽。
  他弯下几乎对着的腰,用陶罐,小心翼翼的,从粘稠翻涌的血池中,舀起了满满的暗红色,咕嘟冒泡的血水。
  而后,他的手腕一抖,将那一瓢血水,用力的泼向了血池的正中央。
  哗啦。
  血水砸入池中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  紧接着,整个血池,猛地,剧烈的沸腾,翻涌起来。
  粘稠的血浆如同烧开的水,疯狂的翻滚,咆哮。
  池面上漂浮的那些人皮碎屑和纸片,被狂暴的力量撕碎,卷起。
  又在下一瞬间被吞噬。
  浓烈到极点的腥臭,甜腻,腐败的气息,山呼海啸扑面而来。
  即使隔着防护面罩,所有人的都忍不住干呕起来。
  而在血池最中间,沸腾的最厉害的地方,粘稠的血浆缓缓的,向两侧分开,如同被看不到的手拨开。
  一个东西,缓缓的,从血池深处,升了起来。
  首先露出来的,是头。
  头发是乌黑的,很长,湿漉漉的贴在那东西的头皮和脸颊两边。
  发质……很好,在惨绿暗红的光线下,泛着健康,顺滑。
  发型是简单的,中分的黑长直,没有任何的修饰。
  那是一张年轻的,女性的脸。
  肤色是不正常的,死气沉沉的苍白,但是五官轮廓……
  眉毛的形状,眼睛的大小和间距,鼻梁的高度,嘴唇的薄厚和弧度……
  与站在血池边的云岁寒,有个七八分相似。
  但表情是呆滞的,空洞的。
  双眼仅仅闭着,睫毛又长又密,在苍白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。
  嘴唇是淡粉色的,微微抿着,没有一丝血色。
  那个东西继续上升,露出脖颈,肩膀,躯干……
  身高,体型,比例……
  都跟云岁寒相仿。
  甚至胸口的起伏,腰肢的曲线,臀部的弧度,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。
  但皮肤的材质,不是一整张完整的,均匀的人皮。
  是拼贴的。
  胸口为之的皮肤,相对细腻,白皙一些,颜色也更均匀,仿佛来自一个更年轻,保养更好的躯体。
  左侧锁骨下方,靠近胸口的为之,皮肤上,清晰的印着一颗小小的,淡褐色的,米粒大小的痣。
  右臂的皮肤,则是要明显粗糙许多,颜色也更深,手背和小臂上,能看见常年劳作留下的,细密的旧疤痕和老茧的痕迹。
  尤其是右手的虎口为之,皮肤特别的厚实,颜色暗沉,形成了一个清晰的,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茧。
  后背的皮肤,在那东西缓缓转身,露出背部的时候,能看到肩胛骨中间的为之,同样有一颗颜色略深的绿豆大小的痣。
  而那个东西的头发,在发烧的为之,能看到参差不齐,不大明显,仿佛不专业剪刀剪过的痕迹。
  有几缕特别的短的发丝,翘着,与其他顺滑的长发格格不入。
  那个东西完全升出血池,悬浮在粘稠的血浆之上。
  它赤果的身体,没有丝毫遮掩。
  将身体每一寸皮肤的细节,都暴露在惨绿暗红的幽光和所有人惊骇,难以置信震惊的目光中。
  在那东西的胸口,左侧,靠近那颗淡褐色小痣的位置,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,边缘整齐的,贯穿前后的空洞!
  空洞里,没有心脏,没有肺叶,没有任何正常人体该有的器官。
  只有一团不断蠕动,收缩,膨胀的,暗红色中夹杂着无数细小黑色血管似的纹路的,好像有自己生命的肉瘤。
  肉瘤的表面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,类似神经突触的,细微的触须,疯狂的舞动,探索着,试图填满那个空洞。
  又好像在贪婪的吸收着周遭粘稠的血池能量和弥漫的阴邪之气。
  每一次收缩膨胀,都发出很是细微的,噗通噗通类似心跳,但更加粘滞,沉重的闷响。
  云归尘缓缓的走到血池边,靠近那具悬浮的,与他孙女有个七八分相似面容和体型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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