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“不知。”
问两句便堵回两句,黎一木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,索性转身进了内屋,寻出一只木饭匣,将学堂里剩下的饭菜一一盛好,看了徐栩一眼,便快步离开了。
拐过一道院墙转角,学堂的影子彻底被挡在身后,他才顿住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,眼神微微一沉。脑海里不停回响着方才徐栩那句玩笑似的话。
“我若是女的,你就得为我负责了”。
不知怎的,那声音竟在心头绕了一圈一圈。
等赶回碾道沟时,已近未时。
阿金、葫芦几人见黎一木回来,都像见了救星一般,嚷嚷着总算能吃上口热饭,一个个抱怨阿杨那家伙不知跑哪儿去了,靠不住得很。
匆匆用过午饭,几人便在树荫下躺着歇晌,全都光着膀子,把衣裳随意搭在肚皮上,左右都是糙汉子,也没什么好避讳的。
黎一木独自靠在稍远些的青石上,同样赤着上身,一手搭在腹间,一手盖在眼上遮光。他并未睡着,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这沟该如何填、路该如何修。
恍惚间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吆喝声由远及近。
阿杨怀里抱着一兜金黄的枇杷,连跑带颠地冲过来,嗓门洪亮:“哥几个久等了吧!饭我稍后就送来,先吃点果子垫垫,我这就回去给你们炒两个热菜!”
阿金支起半边身子,笑着打趣:“你小子跑哪儿野去了?等你?我们都得饿死。”
“呦,合着已经吃完了?”阿杨笑着把枇杷从布袋里倒出来,“吃完正好,尝尝这枇杷解解腻,刚从我家后头树上摘的,甜得很。”
他蹲在地上,随手剥起皮来。
旁边几人对视一眼,笑得意味深长。
阿金斜睨着他:“回一趟家,就只为摘枇杷?”
阿杨动作一顿,忙扬起胳膊掩饰:“这不路上被山壁划了道口子,回去处理了下。”
立刻有人笑着凑上来:“你这手上的口子是处理了,可背上这些红印子……”说着便要起身去看,“呦,瞧着倒像是被人挠出来的!”
阿金恍然大悟,拍着大腿笑:“原来是卖力气去了?精神头倒是足,待会儿可得多挑两担子石头!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阿杨抓起一颗枇杷就朝他丢过去,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,半点不害臊:“滚你的!你跟安庆那位买菜大娘的女儿都快成了,什么时候办喜事啊?”
“不急。”阿金嘴上说得淡定,双手往脑后一枕,心里的盘算明眼人都瞧得出,“等这路修通了,再办也不迟。”
“唷,看来早有打算啊!到时候定要把你灌醉,让你入不了洞房!”
一扯上男女私情,大伙儿的话便格外多,笑闹了好一阵,才各自躺下歇息。
阿杨挑了几颗饱满的枇杷,轻手轻脚走到黎一木身边蹲下,讨好地递过去:“阿木,没睡吧?再吃两颗,甜得很。”
黎一木挪开手臂看他一眼,语气淡淡:“一天到晚没个正形。”
阿杨嘿嘿一笑,在他面前也不藏着掖着:“你也知道,我近来总不在家,她又要照看孩子。我俩成亲都半年了,爹娘催得紧,一心想抱孙子呢。”
黎一木没接话,重新阖上眼,任由他在一旁絮叨。他本就不爱管旁人闲事,尤其男女情事,更不愿插手。只要不耽误修沟铺路的正事,他们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。
可小曼不一样。
她是他妹妹黎清清的手帕交,又是个孤儿,一年前跟着清清来到荆山。听说黎一木想为山里的孩子办学堂,便主动留下帮忙。谁曾想,竟被阿杨这个粗人看上,一门心思缠着人家,没过多久,两人便私下里好上了。
小曼本是一心来这儿做善事,如今却把终身都搭在了荆山这穷乡僻壤。若是阿杨这般不着四六,将来让小曼受了委屈,他这个当哥哥的,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。
黎清清是他亲妹,小曼自然也与妹子无异。
荆山偏僻穷困,多少娶进来的媳妇,过不上几日便跟着外人跑了。黎一木心里清楚,阿杨爹娘这般急着催生,无非是怕小曼也像其他女人一样离开,想借着孩子把人拴住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侧过头,语气沉了几分:“你也快三十的人了,做事前先掂量清楚。你是个大男人,得把自己媳妇照顾好,别让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阿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当真知道?”黎一木抬眼扫他,一句话便戳破了隐情,“清清前几日来信,说城里有人在寻失散多年的女儿,年纪、籍贯都与小曼对得上。小曼已经知晓此事,昨日同我说了,等清清过几日回来,便要结伴去城里看看。”
话音落下,黎一木便不再多言,重新转过头,用手臂遮住双眼,再不看他。
阿杨僵在原地,心口骤然一紧。
嘴里还塞着满满一口枇杷果肉,刹那间变得索然无味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,只余下一片发涩的空茫。
第27章 我一锄头锤死你
老黎伯今儿杀了一头肥猪,打算挑到安庆街上去卖。
早年他家光景差,孙儿在河沟里玩水,差点淹死,亏得黎一木跳下去救了回来。
这份恩情老黎伯记了好几年,如今日子稍微好过点,有点好东西,总忘不了黎一木一家。
天刚蒙蒙亮,老黎伯就拎着一扇精排、一块最嫩的肉送了过来。黎一木接过手,割了点瘦肉留家里,剩下的都叫徐栩带到学堂,吩咐大娘提前炖上。
大娘一早就用佐料把排骨腌上,快到晌午下锅,水烧开了就小火慢慢炖,肉香味一阵一阵飘得满学堂都是。
大娘让徐栩看着火,他就乖乖地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跟前,托着下巴看锅里冒热气,忍不住咽口水。
他自己在心里叹气,这人真是犯贱。
从前在京城太傅府,山珍海味摆一桌子他都懒得看,动不动就和徐云清争吵闹绝食,几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。到了荆山这地方,没人惯着哄着,粗茶淡饭也照样活,如今难得见顿好的,馋虫全勾出来了。
想着想着,忽然就想起他爹徐云清,以前在家时,变着花样叫厨子给他做好吃的。
徐栩赶紧摇摇头,不敢多想,怕一想心里难受,连肉都吃不香。
没多大工夫,排骨炖得半熟,大娘又倒进去一大盆淮山,这是黎一木和阿杨昨儿上山挖的。
再一开锅,那香味更浓了,勾得人直咽唾沫。
大娘稀罕这个乖巧懂事又长得好看的大小伙子,宠得没边,用锅铲挑了一块,递到他嘴边:“尝尝烂没烂。”
徐栩张嘴就咬,热气烫得他直抽气,却一个劲点头,对着大娘竖大拇指,连说好吃。
中午散学,孩子们闻着香味一窝蜂跑过来,今儿破例每人多给半勺菜,一锅淮山炖排骨,没一会儿就见底了。
等孩子们都走光了,徐栩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吃饭。
小曼站在旁边,往学堂路口望了又望,轻轻叹气。徐栩看她这两天心情不好,也没多嘴,低头扒饭。
才吃两口,就觉得有人盯着他。抬头一瞧,又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孟春澜来了,蹲在对面墙阴凉里,一身脏得不成样子,翻着眼白直勾勾看他。
怎又盯着他看?想吃他手里的饭菜吗?
徐栩在凳子上坐了会儿,瞅了瞅盘子里的排骨,咬了块大的,起身回屋。不一会儿端着自己的大碗出来,径直朝孟春澜走。
小曼在后面喊他一声,徐栩没回头,只抬手摆了摆。
走到半路,他抄起墙根立着的锄头,离孟春澜还有一步就站住,垂着眼看他:“我先说清楚,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,我一锄头锤死你。”
其实他心里虚得很,孟春澜虽不壮硕,但他高大,和黎一木差不多,还是很让人害怕的。
孟春澜就蹲那儿,仰着头对他傻笑。
徐栩看了一阵,往前凑两步,把碗递过去:“给你,筷子是刚拿的,我就吃了两口,你不嫌我脏,就凑合吃。”
孟春澜看看碗,又看看他,不伸手接。
徐栩声音拔高了点:“我就随口一说,你还真嫌我脏?我都没嫌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里一空,孟春澜一把把碗抢了过去。
徐栩吓得往后跳一大步,锄头赶紧举起来。等了半天,看他只是埋头猛吃,才慢慢挪过去,抱着锄头杆,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一起蹲下。
谁知孟春澜狼吞虎咽几口,不知想起什么,突然把碗筷往地上一扔。
徐栩愣了,急得也忘了怕,弯腰捡起碗筷,看着地上沾了土的饭菜心疼:“不吃就还给我,扔了干什么,糟蹋东西,好不容易吃顿好的。”
孟春澜以为他跟自己闹着玩,侧身挡着,就知道一个劲傻笑。
正好黎一木过来取饭,还没进门,目光就被那边吸住了。
一看清,徐栩抱着个锄头,盘腿坐在地上,跟个疯子拉拉扯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