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只是,黎一木向来不愿轻易向人开口求助,若非徐云清主动问及,他绝不会主动提及。
徐云清见状,没有半分犹豫,当即爽快开口:“需要多少,你尽管开口。这银子我出,不用你还,全当是我做件好事,也为荆山的百姓尽一份心力。”
他这般干脆利落,反倒让黎一木微微一怔,抬眼看向他,眼中带着几分意外。
他本以为,即便徐云清念及旧情,至多也只是稍作接济,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大方,全然不计较得失。
徐云清看着他的神色,笑了笑,话到嘴边顿了顿,并未继续说下去。
恰好此时,有下人轻手轻脚走进书房,将新沏的热茶摆上桌,恭敬行礼后悄然退下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待室内只剩二人,徐云清才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开口,看似随意地问道:“你们荆山那儿,条件很艰苦?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尾,黎一木微微一顿,随即淡淡答道:“在那儿待得久了,倒也不觉得。”
语气之中,分明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刻意掩饰。
荆山偏远贫瘠,山高路险,物资匮乏,人们生活困苦。
当年他爹努力考取功名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带着荆山百姓脱离贫苦,谁曾想心愿还没达成,自己先出了意外。
徐云清何尝不知,只是没有点破,轻轻放下茶盏,长长叹了一口气,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头疼:“不瞒你说,我这儿,眼下倒是有个小麻烦。”
黎一木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,片刻后便恢复如常,缓缓饮了一口茶。
阔别三年,早已许久未曾尝过这般贵重好茶,入口反倒觉得寡淡无味,远不如荆山的山泉清冽甘甜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透过眼前薄薄的茶雾看向徐云清,神色坦然:“大人客气了,有什么事尽管直说,但凡我能办到,绝不推辞。”
徐云清闻言,又是一声长叹,语气无奈:“还能有谁,便是徐栩那混小子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黎一木抿了抿唇,没有立刻接话。
徐云清看着他沉默的模样,继续说道:“这小子在京中惹了事,闹得不太好收场,再留在京都,迟早要闯出天大的祸事。我思来想去,倒不如把他送到你那儿去,待上一阵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托付:“我把他送过去,你那边清净艰苦,也正好磨磨他的性子,顺便……帮我管教管教他?”
温热的茶水雾气在眼前缓缓升腾,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视线。
黎一木缓缓靠向椅背,一侧肩膀微微放低,手臂随意搭在桌沿,姿态散漫却不显轻佻。
沉默片刻,黎一木抬眼看向徐云清,轻轻点头,声音平稳:“好。”
应下之后,他才开口问道:“需要待多久?”
徐云清见他爽快应下,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,脸上露出几分释然,沉吟片刻,终是开口说道:“半年。”
怕他觉得时间太长,徐云清又补充道:“那小子性子顽劣,短时间内根本改不了,得多待上一阵,方能磨掉他身上的骄纵戾气。”
黎一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,抬眸看向徐云清。
“行。”
第2章 你是徐栩?
三月,山间带着料峭寒意。
一辆黑篷马车疾驰在蜿蜒窄道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急促细碎的声响,惊起林间几声飞鸟。
徐栩端坐车前,一手挽缰,一手轻扬马鞭,骏马四蹄翻飞,跑得正欢。
少年眉眼本就生得明艳,此刻嘴角微扬,眼尾带着几分肆意张扬。熟悉他的人都清楚,这是玩兴正浓、半点不肯安分的模样。
身侧的莫知著却半点轻松也无,脸色发白,双手死死攥着车栏,指节都泛了青。
他偷偷往旁侧瞟了一眼,当即心头一紧,慌忙收回目光。
车外便是数丈深的山坳,荒无人烟,枯木乱草丛生,一条溪流在谷底曲折穿行,岸边怪石嶙峋,石上覆着厚厚一层湿滑青苔,望之便叫人胆寒。
不过一眼,便知这地方偏僻荒凉,绝非宜居之所。
他心中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,当真不该一时心软,答应徐太傅送这小祖宗远赴荆山。
莫知著看向意气风发的徐栩,耐着性子再劝:“换我来赶车吧,栩栩,这路实在凶险。”
山风卷过,掀起徐栩束发的丝绦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,非但不显狼狈,反倒更添几分桀骜,连发丝都透着不服管束的野气。
徐栩偏过头,眼亮如星,扬声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风声太盛,将后半句话音尽数吹散。
莫知著无奈,伸手轻轻按住他手中缰绳,语气坚定:“我来赶。”
耳边只剩呼啸风声。徐栩不屑地挑了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怕了?”
“这等山路,如何不怕!”莫知著急声道,“前头弯道既急又险,视线本就受阻,你这般狂奔,若对面突有人来,小命还要不要了?”
徐栩也是头一回走这等崎岖山路,半信半疑瞥他一眼,轻嗤一声,总算松了缰绳,缓缓收了力道,任由骏马慢步行走。
风势一缓,周遭顿时安静不少。
莫知著松开僵紧的手指,长长舒了口气:“真是要命,我真是后悔送你过来。”
徐栩语气淡淡,头也不抬:“活该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莫知著没听清,往他身边凑了凑。
徐栩目光望着前路,声调平平:“你不是一向乐意讨好他么。”
“你这混小子,怎好如此说话!”莫知著作势轻拍他头顶,嬉笑着辩解,“那是你亲生父亲,张口闭口一个他,成何体统。再说,我讨好徐太傅,还不全是为了你?”
徐栩冷笑一声,眉眼间尽是疏离:“少与我套近乎,你是你,我是我,他是他。我答应徐云清,在这鬼地方忍上半年,往后我想做什么,他都别想再管。”
他轻轻吹开额前垂落的碎发,冲莫知著狡黠一笑,模样张扬又顽劣,活脱脱一个横行惯了的小霸王,“所以,你这番讨好,于我无用。”
莫知著知他性子执拗,不愿再触他霉头,识趣转了话题:“这地方荒凉至此,当真不是人待的。”
徐栩懒懒哼了一声,算作回应。
“徐栩,”莫知著神色一正,认真劝道,“你若实在不愿留在这,咱们此刻便掉头回京。徐叔叔素来疼你,只要你松口,我去替你求情,他定然不会为难你。”
徐栩语气坚决:“我可不回。”
“你莫非喜欢这儿?”莫知著眉头紧锁,满心不解。
“并不喜欢。”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“只是眼下,我已经答应徐云清了,再回去,我不成了懦夫了吗?”
后半句倔强又好强,莫知著直摇头,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。
徐栩一手控着马速,一手在身前简陋的舆图上点了点,眉头渐渐蹙起。
半个时辰前,图上标注距安庆不过几里路程,可这般走了许久,竟似丝毫未近。
他低低啐了一声,探身往外张望。
转过一道急弯,便见靠山一侧,一辆牛板车正慢悠悠前行,车轮吱呀作响,赶车的老者头戴草帽,恍若未闻周遭动静。
倒是车斗上斜倚着一名女子,瞧衣着打扮,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姑娘,一身粉绫襦裙,头戴轻纱帷幔,身姿婀娜。
徐栩勒住缰绳,放缓车速,与牛车并排行进。
“这位小娘子,”他下巴微扬,笑得肆意,“在下向你打听一处去处。”
寻常问候,经他口中说出,饶是稍显轻佻。
帷幔后的女子下意识蹙眉,语气冷淡:“何事?”
“去安庆和荆山,该往何处走?”
女子微微一怔:“你也要去安庆?”
徐栩并未在意她语气中的异样,随口应道:“正是。”
“即便到了安庆城,离荆山也还有很远的路程。你去荆山做什么?”
徐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说:“无妨,先至安庆再说。”
女子目光透过帷幔,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几番,缓缓开口:“那一带山路极窄,你这马车,怕是难以通行。”
“马车不进,我只身进去。”他依旧跟着牛车的速度,笑意不减,“小娘子可知具体路径?”
女子细细打量眼前少年。
他面如冠玉,脸盘小巧精致,鼻尖一颗朱红小痣,添了几分灵动。身着月白锦缎,外罩墨色暗纹短打,腰束玉带,足蹬云纹锦靴,衣料皆是上等京货,更别说他腰间悬挂的玉佩看着就非俗物。
这分明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模样,偏生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顽劣,怎么看都是个不务正业、四处惹事的顽劣子弟。
女子冷哼一声,随意抬手指了个方向:“前方山道出口拐下,沿官道直行,循着路牌走便是。”
徐栩顺着她所指望去,果然见林间立着通往官道的木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