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

  他知道,水生说的是真心话。这些年,水生对芸娘的思念,早已超越了对生命的留恋。强行留住他,或许反而是种折磨。
  沈墨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将丹药收回瓶内,重新塞好瓶塞。
  他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水生似乎看懂了他的难过,反而安慰般地笑了笑,枯瘦的手反握住沈墨的手,那双手此刻也伪装得苍老,布满“皱纹”。
  “还记得……你刚来那年……”水生陷入回忆,眼神有些飘忽,声音断断续续,“半个斜江城……都来看过你……那个俊俏大夫……我也就是这样……躺在病床上……等着你来救我……哈哈……”
  他说着,竟还笑了起来,却引动了一阵剧烈的咳嗽,整个人都蜷缩起来,脸憋得通红。
  徐禾连忙给他拍背顺气,眼泪掉得更凶。
  沈墨连忙扶住他,用灵力悄然渡入一丝温和的气息,抚平他肺腑间的痉挛。水生渐渐平复下来,喘着气,脸上却还带着笑。
  沈墨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中的酸楚几乎要满溢出来。他低下头,一滴滚烫的泪水,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,砸在水生枯瘦的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
  这些年,水生早已不是墨仁堂的伙计那么简单。他是家人,是沈墨在这漫长红尘行走中,最坚实的羁绊与温暖。他们一起打理医馆,一起上山采药,一起过年守岁,一起看着徐禾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,再看着她嫁人生子……
  “还说这个……做什么……”沈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  水生缓过气来,重新握住沈墨的手。这一次,他握得很紧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他浑浊却清明的眼睛,直直地看着沈墨,仿佛要透过那层易容的伪装,看到最深处的本质。
  “凡人生命……太短……”水生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,也异常沉重,“抵不过……上天入地的仙人……那年……晖哥回来一趟……我就被那份……神采吸引了……心里也偷偷想过……要是能像他一样……该多好……可惜……我没有这个福气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更加专注地凝视着沈墨:“但是……你不一样。”
  屋内的其他人,包括徐禾,都听得云里雾里,不明白水生为何突然说起这些。
  唯有沈墨,心中猛地一颤。
  “你总是……山崩于前……而不变色……”水生继续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和,“你虽然……从来没说过……但是我知道……你也是……对吗?”
  第296章 水生逝世
  沈墨怔怔地看着水生,看着那双洞悉一切、却又充满理解与包容的眼睛。伪装了五十年的平静,在这一刻,出现了裂痕。
  水生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无措,反而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,一丝释然,还有浓浓的不舍。
  “今生……能和你兄弟一场……”他握着沈墨的手紧了紧,声音越来越轻,却字字清晰,“也算是……比上仙人了……”
  沈墨再也忍不住。
  他抬起另一只手,用袖子极快地、近乎狼狈地拭去眼角的泪痕。然后,在屋内所有人惊愕万分的注视下,他周身的气息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  那头刻意染成的、夹杂着银丝的花白头发,如同被墨汁浸染,从发根开始,层层褪去灰白,迅速恢复成最纯粹、最莹润的鸦青色,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健康的光泽。
  脸上、手上的皱纹,如同被无形的熨斗抚平,迅速消失不见。皮肤重新变得紧致莹白,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,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  就连身形,也似乎微微拔高、挺拔了些许,褪去了刻意伪装的、中年人的微微佝偻,恢复了青年最鼎盛时期的风华与挺拔。
  只是眨眼之间,那个温和儒雅的沈大夫不见了。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眉眼如画、肤白如玉、墨发如瀑、风华绝代的青年。
  屋内一片死寂。
  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张大了嘴巴,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呆呆地看着这超越他们认知的、神迹般的一幕。就连徐禾,也忘记了哭泣,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“沈叔叔”。
  唯有床上的水生,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欣慰的笑容。
  他枯瘦的手,此刻正被一只修长有力、骨节分明、莹白如玉的手紧紧握着。一枯一荣,一生一死,对比如此鲜明,又如此残酷。
  “像是……回到五十年前了……”水生喃喃道,眼神有些涣散,却又异常明亮,仿佛透过眼前的青年,看到了当年那个一袭青衣的沈墨。
  沈墨握紧了他的手,声音哽咽:“水生……我试过……你没有灵根……”
  这句话,他藏在心里很久了。当年徐晖归来,水生流露出对修仙的向往时,他就曾悄悄探查过。可惜,水生确实没有灵根,与仙道无缘。
  水生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,仿佛早已知道这个答案。他更用力地回握沈墨的手,仿佛想将这温度刻进灵魂深处。
  “嗯……”他轻轻应了一声,目光贪婪地停留在沈墨年轻的脸上,“我只想……记住你的样子……下辈子……再见到你……你还是……这个样子吧……”
  沈墨用力地点头,眼泪再次滚落,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:“嗯!下辈子……我们还做兄弟!”
  水生笑了,那笑容干净而纯粹,如同孩童。
  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目光渐渐飘远,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,更美好的景象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念出两句诗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  “无穷今日明朝事……有限生来死去人……”
  然后,他重新看向沈墨,眼神里充满了最深的祝福与期盼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  “沈墨……去过……你的人生吧……”
  “还是那句话……你是我……见过最好的……大夫……”
  沈墨的泪水决堤而下。
  他紧紧握住水生的手,声音颤抖却无比郑重:
  “承你……吉言。”
  水生看着他,嘴角保持着那抹满足而安详的笑意,眼神里的光,如同燃尽的烛火,缓缓地、彻底地,熄灭了。
  那只紧握着沈墨的手,也失去了所有力气,缓缓松开,滑落。
  他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如同沉入了一场期待已久的、温暖的梦境。
  去见他的芸娘了。
  屋内的寂静,被徐禾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:“爹——!!!”
  哀恸的哭声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瞬间击碎了所有的凝滞。屋内响起一片压抑的、心碎的啜泣声。
  沈墨缓缓站起身,后退了一步。
  他看着床上那具失去生息的、枯瘦的躯体,又看了看哭得几乎昏厥的徐禾,再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、悲伤的面孔。
  五十年的红尘烟火,悲欢离合,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。
  最终,定格在水生最后那个平静而满足的笑容上。
  他知道,该离开了。
  水生的丧礼,按照斜江城的习俗,简单而隆重地办了。
  葬礼过后,墨仁堂暂时歇业。
  沈墨独自一人,坐在空荡荡的医馆大堂里。
  第297章 辞别斜江
  后院的石桌上,并排放着两个玉盆。
  一盆里,药师青莲早已不是当年那株孱弱的幼苗。它亭亭玉立,通体青碧如玉,莲叶如盖,中央一朵莲花含苞待放,花瓣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,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与磅礴的生命力。
  另一盆里,回魂草枝繁叶茂,通体流转着温润的淡金色光华,顶端凝结出的新种子饱满莹润,灵性十足。
  这两株天地奇珍,在沈墨日复一日以精纯阴阳灵力浇灌,早已成熟。它们静静伫立在那里,吞吐着精纯的灵气,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沈墨:此地使命已成,是时候继续前行了。
  最终,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。
  定了定心,他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重要的物品都在储物戒指里。他只是将一些日常用具归置整齐,将医馆的钥匙、账本、以及一些他整理的医案心得,单独放在了一个盒子里。
  然后,他找到了徐禾。
  徐禾刚刚处理完父亲的丧事,眼睛还红肿着,神情疲惫而悲伤。当她看到沈墨以本来面目走来时,怔了怔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
  “沈叔……现在看起来,比我还年轻了。”
  沈墨走到她面前,伸手,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。
  “怎么?怪我以前没给你‘驻颜丹’?”沈墨语气温和,带着一丝熟悉的调侃。
  徐禾摇了摇头,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:“我不要。容颜不老……又有何用?该老的……总会老。”
  沈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跟你爹……真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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