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
陈水生闻言,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连声道谢,欢天喜地地跑回家报信去了。
随着除夕一天天临近,斜江城里的年味也一天比一天浓郁起来。
大街小巷,商铺住户,纷纷挂起了红灯笼,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年画。卖年货的摊子挤满了街道两旁,空气中飘荡着炒货、糖果、腊肉和油炸点心的混合香气。孩子们穿着新衣,在巷子里追逐嬉闹,甩着响炮,清脆的笑声和炸响为寒冷的冬日增添了无限的活力。大人们则忙着洒扫庭除,置办年货,准备祭祖的供品,脸上都带着忙碌却满足的笑容。
青石巷也不例外。墨仁堂的门楣上,也被张大娘亲手贴上了一副春联。红纸黑字,笔迹虽不算优美,却工整有力:
上联:但愿世间人无病
下联:何妨架上药生尘
横批:仁心济世
沈墨看着这副对联,有些哭笑不得:“张婶,我这医馆……就不用贴这个了吧?” 这内容,也太“实在”了点,简直是咒自己没生意。
张大娘一边小心地抚平红纸的边角,一边笑道:“沈大夫,这可不是迎财神的对联。这是保平安的!是咱们街坊邻居对您的心意!盼着您平平安安,也盼着咱们大家都健健康康的!”
沈墨听了,微微一怔,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不再多言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转眼,除夕到了。
这一日,斜江城的天空难得放晴,虽然依旧寒冷,但明媚的阳光洒落,映照着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与春联,显得格外喜庆祥和。
傍晚时分,沈墨换上了一身崭新的、料子细软却并不扎眼的靛蓝色棉袍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御寒。他锁好医馆的门,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,穿过巷子里弥漫的饭菜香气和隐约的鞭炮声,来到了张大娘家门口。
站在那扇贴着“福”字和门神的木门前,沈墨竟罕见地有了一丝犹豫。他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算计与防备,这样以“客人”身份踏入一个平凡家庭的年夜饭桌,对他而言,是一种陌生甚至有些无措的体验。
就在他踌躇间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是陈水生出来倒水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墨。
“沈大夫!您来啦!快请进快请进!外面冷!”陈水生连忙放下水盆,热情地将他迎了进去。
不大的堂屋里,炭火烧得旺旺的,暖意融融。一张八仙桌上,已经摆满了碗碟。虽无山珍海味,但斜江城能叫得上名的特色菜式几乎都有。
张大娘和芸娘还在厨房里忙碌着,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,脸上都挂着真诚欢喜的笑容。
“沈大夫来了!快坐快坐!地方小,您别嫌弃!”张大娘用围裙擦了擦手,招呼道。
沈墨将手中的布包放在一旁,从里面取出三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封,分别递给张大娘、陈水生和芸娘。
“过年喜庆,我这开医馆的,就不送药了。一点小心意,全当沾沾喜气,图个吉利。”沈墨微笑着说。
张大娘一看,连忙推拒:“哎哟这可不行!沈大夫您能来,就是我们天大的面子了!哪能再收您的礼!快拿回去!水生在你那儿做工,已经受了你天大的恩惠了!”
陈水生和芸娘也连连摆手,不肯接。
沈墨却坚持,将红封一一塞到他们手里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过年给孩子压岁,给长辈添福,是规矩。张婶您要是不收,就是嫌我这礼轻了,或者……是不想让我在这儿过年了?”
话说到这份上,张大娘眼圈微红,知道再推就是矫情了,只好收下,嘴里不住地道谢,又催促着沈墨赶紧上座。
饭菜上齐,四人围桌而坐。昏黄的油灯与炉火的光芒交织,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温暖而柔和。
张大娘一个劲地给沈墨夹菜:“沈大夫,尝尝这个,我自己腌的腊肉,蒸得透透的!还有这鱼,寓意‘年年有余’,一定要吃一口!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,都是些家常便饭……”
沈墨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腊肉送入口中。咸香适口,肥而不腻,带着浓郁的烟火气息。又尝了一口鱼,鲜嫩入味。鸡汤醇厚,冬笋清甜……每一道菜,都蕴含着制作者满满的心意,是真正“家”的味道。
“很好吃,”沈墨抬起头,看着张大娘期盼的眼神,真心实意地赞道,眼中似乎有微光闪动,“是很久……没尝过的味道了。我很喜欢。”
他的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怅惘。多久了?自从家族覆灭,踏上颠沛流离的修仙路,他就再也没有尝过这样围坐一桌、充满温情与烟火气的“家宴”了。
张大娘和陈水生、芸娘听了他这话,都微微一怔。看着他年轻俊朗的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落寞,只当他是家中遭遇变故,背井离乡,触景生情。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都不敢再多问,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,只是一个劲地招呼他“多吃点”、“别客气”。
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。陈水生讲着货栈里的趣事,芸娘小声补充着,张大娘则絮叨着巷子里的家长里短。沈墨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附和几句,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,不知不觉间,竟也放松了下来,胃口似乎也好了不少。
就在这温馨热闹、其乐融融的时刻。
沈墨夹菜的手,猛地一顿!
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猛地转头,看向大门外的方向!
就在刚才,一股并不强大、却清晰无比的神识波动,如同冰冷的触手,无声无息地扫过了青石巷,扫过了张大娘家。
那神识带着明显的探寻意味,像是在寻找着什么!
虽然那神识的主人修为不高,最多不过筑基期,但这股在凡人城池除夕夜突然出现的、带着目的性的修士神识,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不寻常、甚至危险的信号!
第273章 徐晖归来
沈墨缓缓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了沈大夫?”张婶注意到他的异样,关切地问,“可是菜不合口?这鸡汤我熬了三个时辰呢,再喝一碗?”
“不是,”沈墨摇头,脸上浮起惯常的浅笑,“只是忽然有些闷。屋里炭火太旺,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他说着已站起身,取下挂在门边衣架上的青色斗篷。
“外头正下雪呢!”陈水生连忙也站起来,“我陪您”
“不必。”沈墨打断他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,“就在门口站站。你们吃你们的。”
他推门而出。
张大娘三人面面相觑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沈墨站在屋檐下。
然后,他放开了部分神识。
百丈高空,一道淡青色的剑光正摇摇晃晃地盘旋。御剑之人显然技艺生疏,像只迷失方向的雏鸟。
青年一边御剑,一边焦灼地向下张望。雪花扑打在他脸上,他也顾不上擦,只是喃喃自语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:
“青石巷……是这儿吗……”
沈墨睁开眼。
眸中最后一丝锐利悄然隐去,只余下雪光映照的平静。
他转身,推门回屋,既然不是冲他来的,便无需多事。
“咻!”
剑光敛去时带起尖锐的啸音,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。
青年落地,积雪没至脚踝。他急急收了飞剑,也顾不上拍打肩头发梢厚厚的雪,便猛地抬头,目光如炬,死死盯住巷子里那扇贴着崭新桃符的木门,张家的门。
“吱呀”
门却从里面开了。
开门的是芸娘。她端着空了的汤碗,正准备去厨房再盛些热汤,拉开门,撞上一张陌生又隐约熟悉的脸,和那双在雪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堂屋里,陈水生正低头扒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芸娘,是谁啊?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张大娘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向门口。
然后,她手里的筷子,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了桌上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傀儡。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个身影,一眨不眨,仿佛一眨眼,这人就会消失。嘴唇哆嗦着,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终于挤出两个字,轻得像梦呓:
“晖、晖儿……是你吗?”
门外的青年,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,眼眶“唰”地红了。
“娘!!!”
双膝一弯,“咚”地一声,重重跪在了门口冰冷湿滑的石阶上!
额头触地,用力磕下去!
“不孝子……回来了!!!”
沈墨站在门内阴影中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他面上无波,心中却微微一动,这一跪一磕,毫无修士的矜持,全是最赤诚的痛与悔、念与归。
张大娘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。她跌跌撞撞扑到门口,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想去摸儿子的头,又不敢,悬在半空,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