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

  他就这样站着,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动力的冰雕。夜风吹拂着他月白的衣袍和墨色的发丝,周围是陌生的、寂静的街道,与他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  希望、怀疑、焦急、茫然…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他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直接破门而入?不,那太过鲁莽。在此苦等到天明?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。
  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,旁边一位提着灯笼、看样子是刚喝完酒准备回家的老者,见他一直呆呆地望着关闭的店铺,好心地上前提醒道:
  “小伙子,是来看病的还是买药?墨仁堂晚上不开门的,沈大夫医术好,人也和气,你明天早点来排队就是了。”
  老者的话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将顾允寒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拉了回来。
  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那位好心提醒他的老人,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名为“无措”的波动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对着老人微微颔首,低声道:
  “……多谢告知。”
  说完,他不再停留,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店门,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,然后猛地转身。
  只留下那块“墨仁堂”的牌匾,在清冷的月光下,沉默地悬挂着,等待着黎明的到来。
  第118章 试探交锋
  第二日,天色刚亮,晨光熹微,凛冬城的街道尚未完全苏醒。墨仁堂对面的茶楼二楼雅间,临街的窗户半开着。
  顾允寒已然端坐其中。
  他面前的桌上,已经换过了三壶上好的“雪顶灵茶”。茶水温热,香气清冽,但他却一口未动。那双眼睛,从第一缕阳光照在墨仁堂的牌匾上开始,便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对面的店铺。
  他看到那个身着青衣、面容英挺的“沈店主”在辰时准时到来。
  他看到卫升和卫鹤在里面忙碌,打扫整理,准备开张。
  他看到陆续有修士或凡人进入店铺,求医问药,购买丹药。
 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,那么合理。一个在北域扎根、医术精湛、经营有方的筑基修士应有的生活轨迹。
  可顾允寒的心,却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。小黑在他袖中不安地扭动,传递着对那股熟悉气息的渴望,与眼前这看似毫无破绽的现实,形成了一种令人焦躁的割裂感。
  时间一点点流逝,茶楼的伙计第四次上来询问是否需要续水时,顾允寒终于坐不住了。
  他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,丢下几块灵石在桌上,起身,下楼,径直穿过不算宽阔的街道,走向那扇敞开的店门。
  就在他踏入墨仁堂门槛的瞬间——
  二楼正在为一个病人写药方的沈墨,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他那远超同阶的强大神识,如同最精密的蛛网,早已悄然笼罩着店铺周围。一股冰冷、纯粹、强大且无比熟悉的筑基后期灵压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被他捕捉。
  他来了。
  沈墨心中猛地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,笔下流畅地写完最后几个字,将药方交给病人,温和地叮嘱了几句。与此同时,他的神识“看”到顾允寒站在一楼,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,穿透楼板,牢牢锁定在二楼的方向。
  而顾允寒也迟迟不敢上楼。
  卫升见一位气度不凡、修为深不可测的筑基前辈进来,且一直望着楼上,连忙上前,恭敬地问道:“前辈,可是要找我们店主?”
  顾允寒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中收回心神,定了定翻涌的心绪,声音依旧清冷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是。”
  “请随我来。”卫升不敢多问,引着他上了二楼。
  雅间的帘子被掀开。
  四目相对。
  沈墨早已调整好表情,脸上带着医生面对陌生病患时的平和与些许疏离,伸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道友请坐。”
  顾允寒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,一寸寸地扫过沈墨的脸庞、眉眼、鼻梁、嘴唇……试图从这张英气十足、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上,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。
  “求医,还是问药?”沈墨率先开口,打破沉默,语气自然。
  顾允寒的视线落在他那双正在整理桌上脉枕的手上,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。他收敛目光,淡淡道:“求医。”
  沈墨见他衣衫整洁,气息平稳浑厚,周身并无外伤或灵力紊乱的迹象,心中明了这“求医”不过是借口。他面上不露分毫,依着医者的流程,将脉枕推过去一些,道:“手给我。”
  顾允寒明显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进入“看病”的环节。他看着沈墨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沉默了一瞬,还是依言伸出了自己的左手,手腕向上,放在脉枕之上。
  沈墨伸出三指,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。指尖传来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,以及其下奔腾如江河、却又被极致收敛的恐怖灵力。分出一缕极其温和、充满生机的木属性灵力,缓缓探入顾允寒的经脉。
  灵力在其体内游走一周,畅通无阻,经脉坚韧宽阔如通天大道,灵力精纯凝练如万载玄冰,气血旺盛如烘炉烈火。这具身体,健康得不能再健康,强大得令人惊叹。
  沈墨收回手,抬起眼,迎上顾允寒一直未曾移开的目光,平静地说道:“道友身体康健,灵力充盈,经脉无碍,并无任何问题。”
  顾允寒缓缓收回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刚刚被触碰过的腕部皮肤。他没有理会沈墨的诊断结果,而是向前微微倾身,那双冰眸如同寒潭,紧紧锁住沈墨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问道:
  “你,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  又来了。
  沈墨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,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,眉头微蹙:“道友,这已经是你第二次问在下了。沈某之前说过,一直在这凛冬城深居简出,潜心医术,确实未曾见过道友,更不知道友名讳。”
  他的眼神坦荡,语气笃定,看不出丝毫心虚。
  顾允寒盯着他看了许久,仿佛要将他这副“无辜”的模样彻底看穿。忽然,他抬手,将一直藏于袖中、躁动不安的小黑拎了出来,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。
  “那它呢?”
  通体雪白的小黑一获得自由,立刻昂起头,它充满灵性地望着沈墨,猩红的信子快速吞吐,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,甚至试图朝着沈墨的手腕爬去,想要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,缠绕上去。
  沈墨看着小黑那充满亲近意味的举动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酸涩与愧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。他强忍着伸手抚摸它的冲动,身体微微后仰,避开了小黑的靠近,同时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悦:
  “道友说笑了。你我尚且不识,更遑论道友的灵兽了。”他顿了顿,仿佛好心建议般说道:“道友若是想寻人,或许可以去城中的‘听雪楼’打听打听,那里消息最为灵通。”
  顾允寒看着他那避之不及的姿态,又听到“听雪楼”三个字,冰封的嘴角,竟极其缓慢地、勾起了一抹极淡、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弧度。
  “是吗?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“听雪楼……那我确实得去一趟了。说不定,我那本该在九年前就陨落于魔窟的‘道侣’,其实根本没死,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呢……”
  他刻意加重了“道侣”二字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沈墨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。
  “你说,听雪楼……会找到关于他的蛛丝马迹吗?”
  沈墨心头剧颤,仿佛被一道冰锥刺穿!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控制住面部肌肉不产生任何抽搐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帮助他维持清醒。
  他垂下眼睑,避开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注视,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出的、对“逝者”的惋惜与劝诫:“道友还请节哀。人死不能复生,斯人已逝,执着于过去,不过是徒增伤悲,又何必去浪费那些灵石呢?”
  顾允寒看着他低垂的眼睫,听着他那“真诚”的劝慰,眼中的寒意似乎更浓了些。他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墨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,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自嘲:
  “也是。”
  “如果……他真的想回来,也不会一声不响,就走了九年,音讯全无。”
  说完,他不再停留,伸手将依旧对沈墨恋恋不舍的小黑收回袖中,转身,衣袂拂动,带起一阵冰冷的微风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雅间。
  沈墨僵硬地坐在原地,直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,直到确认那股冰冷的灵压彻底远离了墨仁堂,他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掌心赫然是几个深可见血的月牙形印记。
  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顾允寒离去的方向,眼神复杂难明,低声自语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后怕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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