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?
……消失的灵根。
银霆忆起自己尚在炼气境时,第一次开脉行气、将灵根接入经脉的那个瞬间。
彼时天极宗中并无雷修,雷灵根修士大多远在雷州奔雷谷。师尊闭关,若水也还只是个束发之年的少年。见她迟迟无法引气入体,却仍神色倔强不肯认输,他心头一软,干脆大着胆子,拿自己木灵根的法门来教她。
当真一个少年心性未定,敢教。一个满心信赖,敢学。
后来二人每每忆及此事,若水仍觉后怕,总叹自己当年太过鲁莽。雷灵根与木灵根天差地别,好在银霆天资卓绝,否则若稍有差池,冲撞经脉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那时,他只是坐在银霆打坐的蒲团对面,耐心引导:
“师妹,不必着急。你可以将丹田想作体内一方灵土。人在降生之时,灵根便如种子一般,早已埋在其中。如今修行炼气,便是在这片土里,去寻属于你的那颗种子。待你感知到它,再引天地灵气入体,化作甘霖去浇灌它。灵根得了生机,才会真正苏醒,生根发芽。”
若水用手势比划出一个向外扩散的形状,动作舒缓,引导着银霆的思绪:“这些须根会扎入丹田的深处,然后像春日里的嫩芽顶破泥土一样,破土而出。但这嫩芽不是往体外长,而是向你周身的经脉和窍穴里延伸。当它们彻底扎进你的经脉,一条,两条……直到最后,它们会在你体内织一张灵网。”
他垂眸望着她,眼神澄澈专注。
“到了那时,你便不再只是凡胎肉体,而是一株真正扎根于天地之间的灵树。往后每一次呼吸,这张灵网都会替你运化气机,让你与山川万物,同息而生。”
若水握起银霆瘦小的手,放到她盘起来的膝上,鼓励道:“今日我们便试试,让灵根破土。银霆若学会了,以后便能自己运化气机。”
“嗯!多谢师兄。”
若水微微颔首:“好。不过不要着急,修行最忌急躁。很多人只顾强行冲关,却不知根须若扎得不稳,丹田是留不住灵气的。”
便是在那个雷雨天,银霆第一次清晰感知到源起丹田的,灵根那些宛如树根般蔓延的脉络。
只是,她丹田内的那颗种子并非嫩绿新芽,而是一团缠绕电弧的紫色雷光。那些灵气根须也不像草木藤蔓,反倒像一群撒欢乱窜的银色小蛇,噼啪作响地跳进各处窍穴。
每经过一处,都带来细微麻痹与刺痛,如雷霆淬骨。银霆却半点不觉难受,只觉得浑身畅快,神采飞扬,仿佛这才是她生来应有的模样。
若水甚至能隐约看见,她发丝间跃动着细碎电芒。他正凝神观察,冷不防被一道窜出的细小电弧,劈中了手臂。若水轻轻痛呼了一声。
可他并未恼怒,只望着银霆,眼底尽是欣慰。
“银霆天资聪颖,这么快便学会引雷了,”他说着,忍不住笑了笑:“照这样下去,再过几个月,我们怕是连你的手都不敢碰了。”
他很快收敛了笑容,再次细心指引:“好,现在收气归元。让在经脉里游走的雷灵,顺着扎好的根,流回你的丹田里。这叫运化气机。只有流回去的气,才是真正属于你的灵力。”
12.
谁能想到,叁百年后,她却成了风雪之间一个灵根尽失、命悬一线之人。
那些曾由她亲手栽种的,曾在她体内交织成灵网的根须,如今竟被人自灵土之中连根拔去,清理得干干净净。手段高明到可怖,她甚至不知道,是谁,又是渡劫时的什么时候,悄无声息地夺走了她的灵根。
再无雷霆破土,再无紫电凌空。丹田之中,只余一片虚无死寂,宛若黑洞,无声吞噬着她的本源,将她弃于风雪之间,缓缓等死。
银霆不甘。究竟是谁夺走了她的灵根?她修习雷法叁百载,自问一心向道,从未与人结下生死私怨。纵有争锋斗法,也皆是光明正大。宗门事务,她亦素来秉公而行。究竟是谁,又为何要以这等阴毒手段害她?
若说是同道相争,天极宗内,她虽是雷法第一人,却从不参与权力倾轧。谁会恨她至此?莫非是魔道中人报复,费尽心机抽走灵根,留她一条性命慢被折磨至死?
可渡劫那天,掌门和诸位护法都在九霄渡劫台上护法,天劫威压笼罩方圆百里,寻常修士连靠近都做不到,更遑论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雷劫中心动手。
除非……那个人的修为远在众人之上,高到可以瞒过所有人的感知。可若真有这等修为,何必鬼鬼祟祟地抽她的灵根?一掌拍死她岂不更省事?
更可怕的是另一层念头,如噩梦般从心底钻出来:那个能趁她渡劫时下手的人,必然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。渡劫之地、渡劫之期,乃至渡劫之后最虚弱的时机,这些信息,绝非外人能够轻易获取。
天极宗高层,掌门、诸位太上长老、负责安排渡劫事宜的执事长老……甚至,若水。
银霆心口骤然一紧,被这念头狠狠揪住。
不,不可能。
银霆越想越乱,越想越冷。那感觉,仿佛独自立于浓雾深处,四面皆是幢幢人影,可待她凝神望去,却又空空荡荡,只余她一人孤零零站在雪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冷静,必须冷静下来。
如今最重要的,不是揪出凶手,而是活下去。只有活着,才有机会查明真相,只有重塑灵根,才有资格讨回血债。
丹田中那片空洞仍在无声吞噬她的生机。每一次心跳,都有双无形之手,自她体内缓缓抽走一点生机。那种生命一点点流失、却无力阻止的感觉,比刀刃加身更令人绝望。
不论是谁,不论因何。她都一定要活下去,要重塑灵根,要查明真相。然后,亲手报仇,将属于自己的东西,一件件拿回来。
“银霆,银霆!”
无妄的呼唤将她拽回现世。他的声音近在咫尺,却又仿佛自四面八方同时压来:“你怎么样?说句话……别吓我,能听见吗?”
银霆迟缓地眨了眨眼,失焦的目光终于一点点聚拢。她垂下眸,望见那只颤抖的,因强行催动大量真元而有些枯槁的手,正抵在她心口。滚滚真元不断破开寒气,强行替她续着命。
“听见了……”她嗓音沙哑,虚弱地偏过头去,“放开我吧,我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不放!”
无妄非但没松手,手臂反而收得更紧,枷锁般将她箍在怀里,语调低沉而执拗,“我一放手,你又要逃……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——”
“差点死了?”银霆冷笑,径直截断了他的话。她强撑着一口气,抬眼直视他:“那又如何?无妄,你算我的什么人?凭什么救我?救我一次,便羞辱我一次,我若不逃,难道还等着被你玷污?你当真以为,我看不出你那些龌龊心思?”
无妄神色一僵。半晌,他低下头,苦涩地笑起来:“我算你的什么人?呵……银霆,我也想知道,我在你眼里,到底算什么?”
他缓缓撤回抵在她心口的手,手指轻轻发战,替她抹去眼尾那点早已冰凉的湿意。
“你让我走,我便走。你对我说句软话,我就在门外站了一整夜,连喘气都收着声,”他的声音一点点压低,那股被压抑的委屈与怒意搅在一处,声线抖个不停,“结果你呢?名门正派,堂堂霆霓仙子,向来行事磊落,如今为了躲我,竟宁可行骗,在大雪天跳窗,也不愿推开门看我一眼。”
“我有无数次机会。祝融山、天问会、现在……每一次。每一次我都能得手。可我都没有,因为我喜欢你,你不愿之事,我一件都不会做!”
“银霆,银霆,你不信我,你要逃走,可我呢?我还找来救你。你告诉我,我是你的什么人?我是狗吗?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?”
他的眼眶泛红,那双向来漆黑如渊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将落未落的泪光,死死地盯着她。
银霆被他这番剖白堵得哑口无言,半晌才冷声道:“是你羞辱我在先,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我不是好人,我是疯子,我是魔头,我恶心,我卑劣,我都认,”无妄一字一句地说,“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。你丹田里的伤,还能靠我的真元再撑一阵。可你若再逃,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,你就真的……”
他话语一顿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将那个“死”字咽了回去,将她冰冷的手拢进掌心,小心焐着。明明他体温那么低,此刻却也如雪中送炭。
银霆僵在他怀中,被迫听着他胸腔里急促沉重的心跳。一声又一声,擂鼓般,震得她心口发疼。
她张了张口。那些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冷言冷语:“我不需要你救”,“你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折辱我”,全在触及他微微发抖的手时,忽然再也说不出口。
她知道,这次他没有骗她。
若没有无妄的真元,她早已化作了这雪地里的一具枯骨。
“你……”银霆的声音终于是软了下来,“真元给了我,你自己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