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

  “腿上好像发炎了,有消炎药吗?”
  “我现在去买。”
  “我跟你一块儿去吧。”
  无意一句话,却勾起了何彦冰的猜忌:“我去,你等着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沈晋点点头。他只需要时间,一周也好,一个月也行,总有办法让他相信他,相信到心甘情愿放他走。
  何彦冰很快买了药回来,蹲下身替他敷药、换纱布,又抱他去洗澡,全程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。从前沈晋会为这样的体贴心动,现在却只剩麻木。对他越好,后背越凉。这种沉重,让人发慌的爱,他受不了。
  沈晋坐在床边,何彦冰站在身后帮他吹头发。暖风嗡嗡响着,一个吻落在他发顶。
  “叔叔好香。”
  “还没人帮我吹过头发。”
  “沈墨伊呢?”
  “他啊……指望不上。”
  何彦冰没再接话,只安静地把头发吹到全干。关上吹风机,他忽然蹲下来,视线与沈晋齐平。
  “叔叔真的不生气了?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?”
  沈晋抬手,掌心贴上他的脸:“我生气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还舍不得离开你。”话说出口,心口又一阵抽痛,因为说得是实话。
  何彦冰偏过头,把脸颊紧紧压进他掌心。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熟悉、暖和。他却皱起眉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  他跪下,用力抱住沈晋,把脸埋进对方肩窝,深深吸气,他闷声说:“你真的舍不得离开我吗?别骗我……我受不了……”他一遍遍重复,“你不会像叶松乔那样骗我的,对吗?你永远不会……”
  “嗯。”沈晋低低应了一声,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。他拉起他胳膊,“好了,起来。跪着像什么样子,我可受不起。”
  “你让我做什么都行,只要别走。”
  “那把手机还我。”
  何彦冰顿住了,原本轻轻蹭着他肩头的动作停了下来。手臂收得更紧,“我保证会还的,再等等,行吗?……或者等出了新款,我给你买一部最新的。”
  这番话让沈晋清醒了几分,软下去的心又变硬了,他勉强笑道:“你拿走的本来就是我的东西,还我是应该的。至于新款,你把我搞这么惨,赔我一部也合情合理吧?”
  “我知道,都听叔叔的……”何彦冰从他肩上抬起头,“先吃饭吧。”
  餐桌上,何彦冰心情看起来不错,说个不停:“冯尚杰那边进度很好,那款小游戏推出去的反响比预期还强。”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晋碗里,“这阵子赚了不少。以后叔叔不工作也行,我能养你,而且会养得很好。”
  沈晋看着碗里堆起的菜,嗯了一声,用筷子尖拨了拨,没胃口,却不得不送进嘴里慢慢嚼。
  饭后何彦冰拥着他靠在沙发里看电视,沈晋都不知道在看什么,只觉得时间粘稠缓慢,一分一秒都拖得很长。熬到天黑躺到床上,何彦冰即便闭着眼,眉头也皱着,手臂将他箍得很紧。沈晋在黑暗里静了半晌,终是翻过身,手嘴并用地贴了上去,主动而温柔。
  何彦冰的呼吸很快乱了,在间隙抵着他额头,哑声喊他叔叔。
  沈晋闭上眼,声音混在喘息里。之后,他精疲力竭后,终于“关机”了。
  然而清晨醒来,身边又是空的。
  沈晋走到餐厅,看着桌上依旧精心摆好的早餐,那股压着的火又上来了。仿佛又回到了循环的起点。他强忍着没再踢翻桌子,却一口也吃不下,就这么空着肚子,盯着窗外天色由亮转暗,一分一秒地熬。
  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,何彦冰又回来了,和他说些无关痛痒的日常。陪他吃饭,拥他入睡,然后在另一个清晨消失,留下满桌寂静的饭菜。
  一天,又一天。
  快撑不住了。他已经够努力了,对他笑,对他有求必应,可每次他提起“什么时候能一起出去走走”或是“手机能不能先给我”,何彦冰的眼神就会微微闪动,然后不着痕迹地岔开话,低声说:“再等等,叔叔,再等等。”
  等什么?
  沈晋快被这两个字逼疯。再等下去,心里残存的东西将彻底干涸腐烂。等到以后想起他,恐怕连从前用尽全力守护过的一点美好都会被耗光,只剩下窒息和反胃。
  这种与世隔绝、日复一日的重复,他已经演了一个月,熬了一个月。生活被简化成吃饭、睡觉、以及被干到神志模糊。到后来,他连开口说话的欲望都没了,整个人暴躁易怒。
  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,他意识到有些笼子,温柔与否,都是笼子。
  他再也受不了被监禁般的生活。这么等下去,不是疯,就是烂死在床上。
  穿戴整齐后,他走向阳台,伸手一推,门锁着。几乎没犹豫,他转身扛起一把椅子,用尽全力砸向玻璃门,第一下砸不开,就砸两下、三下、四下……正好借此发泄愤怒,直到砸了十几下,玻璃门才破碎炸裂。
  他垫着凳子跳到阳台上,再走到阳台边沿,朝下望了一眼。
  十七楼,风很大。
  他没有多想,纵身一跃。
  短短数秒,迅速下坠,失重感笼罩全身,仿佛心脏都飞出体外。可奇怪的是,当他彻底脱离十七层的那一刻,下坠感反而不可怕了。他甚至提前考虑到要是没跳进十六层的阳台,像西瓜一样摔爆了,也好过继续关在那里。只要能切断令人窒息的连接,真的,什么都不怕了。
  “砰!”
  双脚砸中地面,惯性带着他向前滚去,肩膀重重地撞上移门,却感觉不到疼。他立刻爬起,冲进屋内,第一件事就是修改门锁密码。
  不能留在这儿。
  他拖出行李箱,只塞进证件、现金和几件必需品。从十六层跳下去,到开车驶离小区,前后不到十分钟。
  出去后,他先找地方注销了旧手机号,换上新买的手机和号码。回到公司办公室,关上门,他才真正喘了口气。
  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罪,被关了整整一个月,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。可他想到某人可是被关了一年……他立刻压下怜悯心,告诫自己这次了断必须做绝。
  他叫来楼下保安,吩咐说从今天起,不准一个叫何彦冰的人进楼,他简单描述了外貌特征,补充说白班夜班都加人,二十四小时盯紧了。
  保安应声离开后,他瘫进椅子里,一动不动。脑子空荡荡的,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,终于断了弦。他趴在桌上,真正睡死了,而不是被关时想睡却睡不着、睡了又醒不来的萎靡状态。
  待休息差不多后。他直接把办公地点挪进资料室。那里附带一个废弃的独立卫生间,他找人重新装好,又添了张沙发当床。
  他要在这里,先躲一阵子,或者,住下来。
  果然,大约凌晨两三点时,沈晋被楼下的打闹声吵醒。声音穿透了几层楼板,模糊却疯狂,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:“沈晋!沈晋!我知道你的里面!他妈给我出来!”
  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
  他躺在床上没动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叫喊声持续了一阵,夹杂着推搡和呵斥,是保安的声音。随后,声音逐渐远去,最终彻底平息。他起身走到窗户边,小心地撩起一点窗帘缝隙,向下望去。
  何彦冰被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一左一右架着,扔了出来。他踉跄了几步,没有站稳,直接坐倒在了地上,低着头,黑发凌乱,一动不动。
  似乎是某种直觉,或者是感受到了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,一直低着头的何彦冰,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。目光直直地投向了沈晋所在的那扇窗户。
  距离和夜色让沈晋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,但他能感觉到,那道视线从没离开,令人心悸。
  沈晋松手,厚重的窗帘落下。他转身走回沙发床边,重新躺下。他以为心里不会再有波澜,可看见何彦冰的狼狈身影,他知道自己还没从这段感情里走出去。
  隔日,他着手恢复正常生活,用新手机重新建立联系花了不少功夫,幸好他还记得韦佳烨的号码,犹豫了片刻,还是拨通了。
  沈晋刚喂了一声,那头的声音惊喜地问道:“晋哥?换号码了吗?”
  “嗯,出了点小状况。大金在你旁边吗?”
  “他这几天出国陪家人了。”韦佳烨敏锐地听出他声音不太对劲,“晋哥,你没事吧?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沈晋说,“我们开个视频会议?分公司的事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  视频接通,屏幕上出现了韦佳烨的脸。同时,沈晋也看到了小窗口里自己的影像,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削,眼下青黑。
  韦佳烨立刻皱紧眉头,他从未见过沈晋这般憔悴,他强压下疑问,认真讨论工作,说霍胤可能会加入……
  谈论着具体规划,沈晋感到属于他自己世界的掌控感,正一点点回来。虽然缓慢,但确实在恢复。通完话,心情久违地舒畅了一些。
  午休时,沈晋听见外面传来员工的闲聊,显然,他们知道沈晋回来了,但却不知道他搬了办公室,还和往常一样,聚在资料室门口,一个比一个聊得起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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