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弄 第24节

  纪书禾打定主意要在新海过年,原因除了关于温少禹的,还有便是,因为这算大家在永安里过的最后一个春节。
  明年这时候,无论是摇号选的房还是补贴款项买的房肯定都已经能入住了…说不定他们会在装修好的,宽敞的新公寓楼里过年。
  那时候温少禹和纪舒朗已经上了大学,不出意外他们都会选择新海本地的高校。纪舒朗终于拥有自己的房间,肯定周末都得回趟家看看,而温少禹……
  或许不会像现在似的方便跟他们凑在一起,但应该…也不会住得太远,她总有机会能找到他。
  关于温少禹,纪书禾不敢憧憬太多。
  他们现在的关系更像是两只需要对方安抚的小动物。破漏的屋外风大雨大,他们紧紧挨着对方,受伤了就你舔我一下我舔你一下。
  他们会在对方说话时望着失神,一旦被发现又装作看向别处。会有刻意又不经意的碰触,指尖蹭着轻抚过手背,却只当做无事发生。
  他们相处时的状态好像比心动更进一步,不止于那点青春期的悸动与怦然,更像是相处多年,习惯有对方存在而产生了依赖。
  他们太熟了,熟到好感表现在明面上都没人觉得奇怪。而彼此虽心知肚明,却都心照不宣。
  没有人打算在这一刻捅破那层窗户纸。
  很默契,可为什么呢?
  某天纪书禾坐在某家连锁咖啡店靠窗的圆桌边,桌上是摊开的试卷和作业,对面是某人的书包和外套。
  她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手挽手,和她一般年纪的稚气小情侣苦思冥想,却并没有得出一个自洽的答案。
  所以为什么呢?
  “在想什么?”
  纪书禾眼前忽然一黑,一只手隔开了些距离刚好挡在她眼前。
  猜也知道是谁,她不满地扣住温少禹的手腕往下拉:“幼稚。”
  “快比我小两岁,你就成熟了?”温少禹把咖啡放在圆桌另一侧的空位,转身落座,“那天听纪奶奶说,你爸过两天要来新海过年?”
  纪书禾没想到温少禹会忽然说起这个,拿起咖啡杯一手捏着吸管送到嘴边:“是,他今年可能有空了吧。”
  “你不高兴?”温少禹又问。
  纪书禾松开咬扁的吸管,视线垂下轻轻呼出口气:“我和他平时联系的比较少,他来了,有点…不知道怎么相处。”
  温少禹盯着她没说话。
  而纪书禾在这样的视线里放弃挣扎,扯出个苦笑,直接说了心里话:“我想到我来新海之前,走进永安里之前做了很多心里建设。该怎么和爷爷奶奶相处,该怎么让大伯、大伯母和堂哥不讨厌我。谁知道……”
  “现在反而见自己父亲一面都要做准备。”纪书禾又叹一声,抬眸去看温少禹,“这很奇怪吧?”
  “不奇怪。”温少禹身子向后靠,手还搭在桌子边缘,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上,“昨天他给我打电话了,说除夕接我去那边。”
  纪书禾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问,温少禹却早料到似的答道:“我答应了。”
  不必询问缘由,纪书禾知道答案,那一瞬她更明白了先前自己疑惑的那个为什么。
  因为太珍视。
  而他们的未来,还有太多不可控。
  第20章 久别 出国前那两年,是生活在新海的……
  除夕早晨, 温少禹被温成派来的车给接走了。
  以前郑阿婆在还会象征性收拾两件衣服带走,这回直接不演了,裹上自己厚重的羽绒服钻上车, 除了手机和钥匙什么都没带。
  纪舒朗不解地倚在门框边上, 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纪书禾:“温少禹不会被夺舍了吧?他都跟他爸闹成这样了,居然真答应回去吃年夜饭?”
  不答应又能怎样呢, 留在他们家跟着一起过年吗?
  她想到了去年坚持留守, 不愿意去楚悦娘家的自己。当时温少禹问她为什么不去,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?
  “这时候去别人家拜年像是去讨红包的, 我不想。”
  现在不过角色变化, 去年的她变成了今年的温少禹。
  “闹得再难看又能怎么样,他不过刚成年。未来有太多未知,就算不是真心,虚与委蛇一下就当给自己留条后路吧。”
  纪舒朗还是不太明白,他觉得做人就得界限分明, 凭什么非得就着台阶下。
  纪书禾没多解释,这件事对纪舒朗爱你不重要, 他的人生大概率不会需要他做这种衡量亲情的选择。
  纪向江是这天傍晚时到的,提着大包小包,带给爷爷奶奶的羊绒毛衣, 送楚悦的化妆品,给大伯带的茅台酒, 还不忘给纪舒朗捎了一套乐高。
  可他独独遗漏了纪书禾,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只把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塞过来,权当弥补了一切。
  楚悦看不过去打圆场,说纪向江粗心让他明天带女儿出去逛逛, 多买几身新衣服当作赔礼道歉,转身又拉扯着一大家子入座。
  翻出来的圆桌上已经摆上了冷菜,她招呼灶披间的纪成海赶紧起锅做热炒,别耽搁了陪老爷子和兄弟小酌。
  假的蝴蝶兰被随手放在了爷爷奶奶房里的小桌上,旁边放着今年新买的红色糖果盒。里头分了四格花生、瓜子和各色糖果堆得满满,盒盖都盖不上便只能这样敞着。
  里头自然少不了那款奶糖,只是今年多了许多圆形锡纸包装的巧克力。是温少禹送的,送给纪书禾的新年礼物,结果被她匀了一半出来借花献佛,给某人气得半天没跟她说话。
  春晚尚未开始,此时屋里电视正播放地方台新闻,内容无非是采访路人买菜备货以及今晚烧什么年夜饭的内容。声音不大,自然盖不住屋外许久未见的兄弟举杯敬酒互
  相闲侃的声。
  而另一侧的房间黑漆着灯,房门紧锁。
  纪书禾正在走神,忽然被纪舒朗拿胳膊怼了怼,她扭头只见这位哥开始比划起手势。
  纪舒朗吃完饭早想跑了,可碍于楚悦的眼神愣是不敢动,只能可怜巴巴找身边的纪书禾比统一战线,试图早些从这张充满酒气的桌上下去。
  就是模样稍许滑稽,想说什么也没说清,结果反倒是把纪书禾给乐坏了。
  她轻轻摇摇头表示拒绝,让纪舒朗耐心点继续坐着。年夜饭一年一次,反正长辈们不发话她是不敢走的。
  正说着纪书禾手机忽然响了,视频通话来自夏纯,她想了想觉得都一家人没必要背着谁,干脆坐在原位接通了电话。
  “喂妈妈……”纪书禾脸上还漾着笑,是纪舒朗再度潜逃失败被楚悦按着教训,母子俩小声斗嘴实在有意思。
  而夏纯见屏幕那头灯光昏暗,白墙斑驳成泛黄发霉的模样就没什么好心情,再看到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笑得开心就更觉刺目。
  自己在曼城买的一百五十平公寓不来住,姥姥姥爷的三层独栋也没兴趣,现在待在一个破旧逼仄,局促到转不开身的地方笑得这么真心实意,夏纯觉得自己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化。
  “你们还在吃饭?”冬令时的欧洲和新海有七个小时的时差,夏纯那边现在刚过午饭的点。
  “嗯,爸爸和大伯在喝酒,他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,聊了很多。”
  纪书禾切换镜头,后置摄像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说话的、举杯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,而镜头最后又切换回她的女儿,那张小脸上的笑意和放松尤为刺眼。
  只有夏纯觉得不适,看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环境,看到那一群只依稀有过印象的人,觉得浑身上下都在抗拒。
  尤其是瞥到纪向江的时候,夏纯是真的很想直接挂断电话,买最近时间的机票立马回国。
  纪向江为什么去了新海?
  他们不是说好的,以后小书跟着她。纪向江这时候去新海,这时候去找女儿是抱着什么心思?
  他的那些家人,小书并不抗拒,甚至是喜欢。所以现在是打算联合他们给女儿洗脑吗?
  那她呢?她这个养育了纪书禾十多年的母亲,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吗?
  “妈妈…妈妈?”
  “嗯?”夏纯回过神,见纪书禾歪着脑袋看她,眼底满是担心,原本快溢出来的焦躁才顿觉消减,“怎么了?”
  纪书禾摇头:“没什么,就觉得你好像很累。既然在休假那就放松一点,好好休息吧……”
  夏纯松了口气,还好女儿是在乎她的。她刚要开口,纪书禾却接着继续。
  “…我这里一切都好,爸爸也在,大伯他们都很照顾我,爷爷奶奶更是,给了好大的红包。我在这儿很适应,每天都很开心,你别担心!”
  可纪书禾的话仿若一记重锤,猛地砸在夏纯还未落地的心上。
  不应该!
  她不应该觉得开心!
  那样的环境、陌生的亲戚,生活质量甚至远远不如他们在远京的家,她的女儿不应该拒绝她到曼城过寒假,她不应该在快拆迁的老弄堂里觉得开心!
  那种抓不住纪书禾的感觉又来了,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。
  夏纯情绪上来浑身发烫,心却一片冰凉。她现在迫切地想要回国,想把纪书禾带离那个地方,至少远离纪向江和他那一大家子人。
  在纪书禾感情的天平上,父或者母,夏纯绝不允许自己落败。
  曼城的语言学校和短期学习签证她都在准备,她本想和新海的拆迁补偿同步进行,等补偿款到账再带纪书禾离开。
  只是现在……
  夏纯一向是个果断的人,就像当初决定和纪向江分开,投奔定居曼城的父母,她只用了一个晚上。
  确定最终选择,捋清现有障碍,最后盘算出可以争取到的利益。
  当然心也狠。觉得自己忙碌无暇顾及女儿,说送去新海就真给送去了新海。
  当时她想着,把纪书禾送去新海疏离她和纪向江的感情,避免因为自己长时间不在国内,被纪向江“趁虚而入”发展父女亲情。
  拆迁款重要也不是那么重要,更多是想让纪书禾吃吃苦,看透跟着那个没用的父亲就会有这样一群亲戚,从而心甘情愿毫不留恋地跟自己出国,断绝跟纪向江有关的一切。
  可谁知,事情竟朝着全然相反的方向发展。
  “…好”基于此,夏纯又有了决断。
  她盯着屏幕前的纪书禾,凝视许久,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少。
  虽尚有稚气未褪,可五官明显张开了,从那时跟她走进弄堂的孩子,变成了一个娉娉婷婷的少女。
  大概意识到什么,她给了纪书禾又一次不知是试探还是选择的提问。
  “小书,下半年你就高三了。远京或者新海,你想留在哪个城市高考?”
  纪书禾一愣,继而脑袋里自然而然冒出的答案当然是新海。
  虽然她人生大半经历都在另一个城市,虽然她来新海之前也无比抗拒过,可在永安里的日子真的很快乐,发自内心的快乐。
  同学、家人,在乎她的人以及…她在乎的人。
  “新海和远京学的还挺不一样的,最后一年转回去我怕进度跟不上。”纪书禾低头沉吟片刻,找了绝对合情的理由才抬头看向夏纯,“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留在新海吧!”
  纪书禾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夏纯心又是一沉,还好她给女儿制定的计划里,这两个城市从来都不是选项。
  可她还是微笑着答应下来:“可以,当然可以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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