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程仲闻言,挣扎了下,还是道:“姨母,这段时间就算了。”
“不能算。”
“就是啊,不能算!二哥你都二十三了,过年二十四了!我大哥十九可是都成亲了。”
姨母夫家姓洪,育有两子。
老大洪松,现二十有五,在县里酒楼当白案师傅。娶了别村的宋芙,两人有个小子洪狗儿,大名洪乐,如今五岁。
二子洪桐,今年十六,跟着姨母夫妻身边,帮着家里下地干活。
程仲在洪家时,排行老二,所以姨母就一直这么叫他。
程仲是真不想再经历几遭,他虽无意,但到底把人给吓着了。他再三劝说姨母,这才走掉。
进了家门,推开院门就见虎头趴在地上啃骨头。
程仲放下箩筐,将剩余的三两银子藏起来,随后又忙着做些吃食垫垫肚子。
早上没吃,回来就买了四个包子。这会儿已经下午,早就饿了。
*
次日,鸡鸣叫时程仲就醒了。
他也不赖床,披了棉袄起身,先简单下了个面吃过。
喂了狗,随后将换下来的衣裳洗了。
忙完时辰差不多,便拿上杀猪的家伙,背着背篓,往坡下的陶家沟村去。
两村离得近,就二里地,过去一刻钟就到了。
与冯家坪村不同,陶家沟村地势低平,地肥,是个大村。村中人口百户,里面还有豆腐坊、磨坊、油坊,去县里也更近,很是方便。
一进村,程仲就往约好的人家去。
没走多久,前头一道拐角处,就听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。
程仲往前走了几步,眼前忽然撞过来个人。
程仲偏过身要让,哥儿却只顾闷头跑,脚步踉跄着往地上扑倒。
程仲眼见人要摔,伸手捞着哥儿带了回来。
哥儿往他胸口上砸来,程仲纹丝不动。
不过那瞬间,程仲拧起眉头。
松开手时,跟前的妇人还举着木棍抽过来,眼看要往身上打,程仲拽着哥儿往旁边躲过。
妇人气急,更大声地骂道:“让你偷银子!那可是今年用来买棉花的银子,叫你拿了,我跟你爹可怎么熬过这个冬去!”
说着又要上手,程仲看哥儿出气如风箱拉扯,人都站不稳当。
他干脆往哥儿身前一挡,看着妇人。
不为别的,好歹让人喘过气,不然要厥过去了。
王彩兰这才将目光放在程仲身上。
看着他人高马大的,心里发虚。瞧他那双明锐的眼睛,像看透了自己心思,更是犯怵。
“你是谁?”她道。
程仲回想哥儿一身,一副骨头架子,硌人得很。发如枯草,手如鸡爪,耳上生疮。脚上鞋单薄,身上衣外面看着鲜亮,摸着内里却是芦苇。
他只道:“路过,杀猪的。问问陶井水家怎么走。”
妇人狐疑,随手指了指路。却仍旧虎视眈眈盯着他后头的哥儿,只待他离开后,痛痛快快打上一顿。
程仲看眼前身体丰腴健壮的妇人,又看哥儿那模样,就知他日子不好过。
他只是个路人,这等事不好掺和。
若是帮了,保不住哥儿挨了更重的打。
但怜惜哥儿瘦弱,还是没忍住,道:“冬日寒,人伤了难治。”
说罢,却没见躲在他身后缩肩佝背的哥儿指尖颤了颤。
杏叶被程仲挡了风,也挡住了要打他的继母。汉子身躯格外高大,跟一堵墙似的,只觉再没地方能这么安全了。
可当男人离开,露出那后头的妇人,杏叶眼珠动了动,像提线木偶,依旧黯淡无光。
许是程仲长得显眼,又是别村里,陶家沟村的村民见他目睹这王彩兰打哥儿,觉得有些坏了村里的名声。
这会儿纷纷走出来,抓着王彩兰劝的劝,拉的拉。
“杏叶纵有不好,但不过十六,多教一教就好。”
“就是……杏叶啊,拿了多少银子,快拿出来。我们看着,你娘不打你。”
杏叶动了动嘴。
“没拿。”他垂着脑袋,头发遮住脸,声音低得听不见。
程仲已经走远了,心念一动,下意识回首看了眼。
哥儿孤身立在一旁,像家里那只小狼被发现时的样子。困在石缝里皮毛斑驳,瘦骨嶙峋,就剩一口气吊着。
怕是再来个什么事,就能压垮了他。
他前头是一伙村人还有那妇人,看似好心,但不停对他指责。
那妇人听人劝慰,做愁苦样,眼里却隐晦地得意。
程仲想,这小孩儿日子过得挺苦。
第3章 杏叶
村人劝过,看完热闹,随后目送王彩兰拎着杏叶回了家。
“刚刚那凶汉子是谁?”
“就咱们上头冯家坪村的,程金容他外甥。他杀猪利落,要价也不高,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找他。”
“今儿个陶井水家杀年猪吧?”
“可不。”
“瞧瞧去。”
冬日闲来无事,一伙人就这家走走,那家看看。路上磕着瓜子儿,又说起杏叶来。
“要我说,换我是陶家后来的,我都没那个耐性能这么对前头那个生的这么好脾气。杏叶也忒不知足了。”
“这孩子不是从小就这样,见了人又不开口,遇到他大伯娘都不叫一声,还远远地躲开。可没良心。”
“养不熟。”
“也就王彩兰心善,瞧瞧杏叶身上穿的,多好的细棉布,鞋子瞧着都是新的。”
“哎!继母难当……”
“我倒不觉得。你们看杏叶那身板,还有那双手,还没我家哥儿好,保不准背地里受那王彩兰的磋磨。”
旁边的夫郎笑,直言:“你怕不是因为王彩兰抢了你家几分地,恨上了。”
“不信算了!”
“哎呀哎呀!说个闲话,怎还急眼了。”
“王彩兰就这点不好,惯来抠得很,我家那好好结着我打算留种用的南瓜都给我摘了。要不我家小子说,我都不知道。去找她要,她还反倒说我家南瓜挂在了她家地里,占了她的地。这不是倒打一耙嘛!”
“可不是!我家竹林里那笋子,不也被她隔三差五挖了不少去!”
说起这个,那就有得怨了。
……
这陶家沟村以陶姓为大姓,杏叶他爹叫陶传义,是个跛子。前头那个媳妇,也就是杏叶他娘在杏叶小时候没了。
说起这事儿,村中人也忌讳。
大伙儿都说杏叶克父母,要不是他小时候要吃那什么糖葫芦,他娘不会被马车撞死,爹也不会断了腿,成了跛子。
这事儿陶家沟村的人原先都知道,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。
可随着杏叶长大,这哥儿愈发阴郁,走路从来都是低着个头,大伙儿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模样。
还常闹得家宅不宁,又欺负继母生的两个小的,村里常听他家小的哭闹着说杏叶打人,渐渐也觉得杏叶多半是来讨债的。
但人家关起门来过日子,这些他们也就私下里说说,也管不到杏叶头上去。
好在哥儿如今十六,可以许人家了。
这嫁出去,就祸害不了陶家了。
话说这头,杏叶被王彩兰推攘着进门。院子门一关,伴随着棍子破空声,啪的一下打在脊背上。
杏叶疼痉挛,猛地蹲下。
那火辣辣的感觉一下传上来,激得杏叶咬紧牙关,眼冒泪花,冷汗都出来了。
王彩兰不解气,用桑树枝一棍一棍打下来,暗恨着低声道:“你倒是跑啊!”
“叫你老老实实待在屋里,我少了你吃的还是穿的,让你成心跑出去脏了陶家的名声。小小年纪心思歹毒,也不想想下头的妹妹还要嫁人,上头的哥哥要娶亲!”
“克死了你娘不说,还要来克其他人。也不想想,你爹都不管你,要不是老娘,你早饿死了!”
王彩兰心狠,打得杏叶疼得脸上没有丝毫血色。
可那话,杏叶才觉得一下一下往心里扎,又疼又苦,搅得他胃里翻滚,头疼欲裂。
王彩兰打得厉害,伴随着撕拉一声——
那棉衣破了,里头芦苇纷纷扬扬,雪似的乱飞。
王彩兰吃了一口芦苇花,面目更是狰狞。
杏叶缩在墙角,抱着脑袋,手指紧紧拽着自己的头发。仿佛只有疼了,才能寻得心里好受。
赵春雨听见动静,从屋里出来。
他看着他娘磋磨杏叶,眼神畏缩一瞬。见杏叶一动不动,落在身侧的手攥紧拳头。
目光触及那抡起棍子,发了狠的亲娘,半晌又放开。他妥协地耷拉肩膀,眼里尽是无力。
赵春雨动了动唇,气虚道:“娘,弟弟醒了。”
王彩兰又抽了几下,这才解气地扔了。
“收拾干净!”
她手叉腰,头一转,瞪着赵春雨气势汹汹往屋里走。
“你弟醒了你就不知道哄哄!哭哭啼啼的,吵得老娘耳朵疼。春草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