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  大理寺卿张怀仲在皇上面前举荐他来查,本就没揣着好心思,赖奎想从这档子破事中把自己摘干净并不容易。
  他不动声色的端起茶呷了一口,“这么说,下官与大人是一条船上的?”
  “那是自然,况且放眼大安谁人不知你‘赖阎罗’的名号,要是没个结果,砸招牌事小,惹人生疑可就事大了。”
  沈确这话说得语重心长,深谙朝堂派系之道的赖奎听得却是背脊发寒。
  原本他想着自己只要别坏谁的事就好,可却忘了,此案涉及外邦又惊动了圣上,一旦处置不当,以沈家的恩宠沈确未必会被免官,最后倒霉的只有他一人。
  难怪沈确察觉有疑直接封锁了消息,将此事密奏圣上。
  原来是想在旁人不知情的情况下,顺手拉个垫背的。
  可见眼前这个草包贵公子,根本不是糊涂短视之徒,传言着实害人。
  “不知少卿大人有何高见?”
  “依我看,此案刁钻,大半日已经过去,以评事的本事都没查出个头绪。不如……你我联手、风险共担,一起把这事应付过去。”沈确轻扯嘴角,那笑容意味深长,“回头圣上若是问责,赖评事奉公正己,我呢……不遑宁处。咱们互相做个证,即便圣上不悦,登基大典就在眼前,只要这几日不出什么大事,说不定就搪塞过去了。”
  赖奎本也不想平白替人挡灾,但能拉上沈确一起,心里总算踏实些。
  “那少卿大人要如何?”
  沈确指了指魏静檀,“反正这案子跟他也有关系,交给别人有失公允。让他跟着走走过场,等事情过了,我还指望他帮我抄礼单呢!”
  赖奎将信将疑的试探问,“那牢里的那个掌柜呢?”
  “先关着吧!等事情过了,圣上不怪罪再说。”
  魏静檀闻言如遭雷击,方才不是说好帮他救人的嘛?
  这人怎么还两幅嘴脸呢!
  大义凛然、诡计多端,竟让他一个人给做全了!
  ‘呸,狗官。’
  赖奎起身瞥了眼魏静檀,叉手告辞,“那下官全凭大人安排。”
  沈确将他送出门,一言不发的坐回椅子上,疲惫的长舒了口气,嘴角却噙着一抹让人瞧不分明的笑意,抬眼看见魏静檀一脸怨怼。
  “有什么不满你直说。”
  “没什么。”魏静檀白了他一眼,“就是李掌柜年纪大了,我担心牢狱那种地方他受不住。”
  沈确又恢复到之前冷淡、不辨情绪的神色,“怪我没救他?”
  这还用问,不是显而易见么,魏静檀别开目光没答话。
  “案子还没破,你有什么脸面跟我提要求?”他见魏静檀不接话,又道,“想救人就把案子查清楚,以赖奎的性子等他回过味来,说不定直接罗织出个罪证来,拿你和那个掌柜一并去邀功,这种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。”
  这话是不是危言耸听,魏静檀心知肚明,肚子更适时的叫了一声。
  沈确一愣,见他尴尬的用手捂着,摆手让护卫祁泽去传膳。
  方才魏静檀通过他们的对话,已经听懂了大半,但仍有不解之处,“尸体没找到吗?”
  沈确点了点头,“现场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,清晨洒扫的宫人并没有在门外发现血迹。”
  魏静檀听完,很费解,“凭空消失?这倒真与写话本的手法有些相似。”
  沈确没接话,但心里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  “所以少卿大人用我,是因为觉得我没背景?”
  听他质问的语气,沈确眼里的神色亮了几分,抬头问,“你有吗?”
  魏静檀一顿,老实巴交的摇了摇头,“确实没有。”
  沈确白了他一眼,别过脸懒得搭理他。
  魏静檀清了清嗓又问,“寺内眼下住着哪几位使臣?”
  “南诏使臣,阿思;济阗使臣,班布尔;南诏王子罗纪赋这几日也在。”
  魏静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突然回过味来,“等一下,这三个人里赖奎会担心得罪谁?”
  “打狗还要看主人,未必看的是他们三个。”
  祁泽端来饭食放在里侧的桌案上,沈确起身边走边道,“其他的,你且先看过凶案现场再说吧!”
  几顿未进米水的魏静檀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,拿起碗筷大快朵颐。
  沈确拎起茶壶帮他添水,看似有些漫不经心的问,“我记得魏郎君的户籍是在江南,为何不归家?”
  魏静檀瞥了他一眼,将此前应付他人时说过无数遍的理由,对着他又说了一遍,“家里就剩我一个,上京前我将祖宅卖了以作川资,那里已经没有我非要跋山涉水回去的念想了。天地虽宽广,但我已无家可归。”
  “无家可归?”沈确喃喃重复,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心弦,失神的眸光中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怅然。
  魏静檀不知他在想什么,有些心虚。
  那眼神里既有安慰又有些失望,嘴上喃喃道,“魏郎君的气质倒是与我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,只可惜他不是江南人。”
  这种套近乎的开场,话本里书生小姐常用,魏静檀也曾跟着风潮写过几篇,可惜反响并不好。
  他松口气,厚着脸皮笑道,“那您的这位故人想必也如我一般是个妙人,不知日后可有幸得见?”
  沈确并未理会他,深深吐纳,垂着眸独自怆然,“他自小体弱,应该是见不到了。以前我总盼着有生之年能与他再见,可如今倒也不希望了。倘若死了也好,免得知道这些污糟事烦心。”
  若说不奢求,可以理解;不希望,是什么意思?还盼人家死?
  但见他眸色悲戚,看来也是嘴硬心软。
  魏静檀收回好奇,别开目光,点了点头敷衍的算是答复。
  第4章 不见尸首,却见杀心(3)
  客舍的沐浴间内,厚重的水蒸气在空中如轻纱般缥缈,连续在外颠簸两日的魏静檀早已灰头土脸,他慵懒的仰头靠在木桶边,湿热的帕子蒙在眼睛上,搭着双臂,看似惬意,实则思绪不停。
  不过他没有在想案子,只是感慨人生跌宕,毕竟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时辰内,不过是因旁人的一句话,他从白衣变成官身,难怪那么多人要挖空心思的取捷径。
  魏静檀深吸了口气,疲惫的发出一声长叹,仿佛在那一瞬间轻松了许多,可也仅仅是一瞬间。
  当初铨选时,吏部的一个官员曾随口问他三省六部、五监九寺想去哪里?魏静檀如实说想去大理寺,换来的却是隐在半张浓密的络腮胡下,轻蔑而狡黠的微笑。
  现在想来,那是一种早已预见到他人命运的表情,而吏部铨选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。
  魏静檀直起身,任由帕子掉落水中溅起水花,浴桶边一臂之外的架子上整齐的叠放着祁泽先前送来的衣袍。
  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两指捏起淡蓝色的锦缎长袍,下面露出光滑如墨的绸缎,竟是件里衣。
  大多数人的里衣都是白色,黑色做里衣倒不常见。
  魏静檀惊奇的挑了挑眉,不知这衣裳是沈确的,还是那个叫祁泽的?
  他扶着浴桶的边沿起身,擦干了水渍,从里到外换上新衣,整个人神清气爽。
  只是这衣袍对于他来说宽大了些,要不是有腰带束着,松垮垮的都能跳胡旋舞了。
  可方才比肩站立时,目测他们的身量相差无几,怎么衣服上身之后宽瘦能差这么多!
  但话说回来,沈确原本是个武将,却被召回京师做起文官,看他方才滑不留手、游刃有余的样子,倒是适应得快。
  魏静檀挽了挽两边的袖子,挂上沈确给的腰牌走出客舍。
  此时太阳已经西斜,鸿胪寺内的宫人仍在有条不紊的忙着手上日常的活计,沈确封锁了消息,寺内除了少数几个人外,其余的尚不知情。
  鸿胪寺位于皇城含光门边上,抬头便能看见成列的监门武卫雄立于城墙之上,按刀俯瞰着门下蚁行的人。
  若是案发在白日,凶手定然无所遁形,可一片漆黑中,仅凭月光,凶手是如何完成杀人藏尸?而此人要对鸿胪寺内多熟悉才能做到?
  魏静檀如是想着,脚下已朝大理寺走去,他打算在放衙之前看看卷宗。
  赖奎算到他会来,只是没想到再见时,他已是一身体面,原本那身粗布衣裳确实掩盖了他身上不少贵气,此刻举手投足间的清俊气质,带有几分清流文官的做派,瞧他眉眼倒有几分眼熟,不过自己这辈子阅人无数,眼熟也没什么可惊怪的。
  他不等魏静檀开口,指了指桌上的一碟案簿,让他自己去拿。
  魏静檀朝他一揖,展开来一目十行的站着看完。
  死者是当夜值守的录事,第二日点卯时同僚们发现他迟迟未到,派寺中另一个录事去寻,结果无意中发现值舍西边的案牍库大门不仅外面被锁锁住,就连里面也插着门闩。
  他用钥匙打开门锁,又向小厨房借了把菜刀挪开门闩,发现屋内地上有大滩血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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