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

  马车上,凤楚自己劝了自己半天,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,终于心平气和的问出了自己的疑问。
  “这个啊,”锦九熠组织了一下语言:“灵原洲有一股蛰伏了数千年的势力,意图打破修为封锁,并且将灵原洲的灵气据为己有,蝶景就是那股势力中的一员,他的栖雪山庄便是那股势力其中一个据点。”
  “除此之外,蝶景自己私下里也在借由百花宴,进行成长型子母傀儡蛊的实验……”
  锦九熠将成长型子母傀儡蛊的炼制方法、功用等细细解释了一遍。
  凤楚脸上的表情随着锦九熠的讲解不断变化,疑惑、好奇、惊讶、不敢置信,最后定格在不解上。
  “蝶景能害了这么多修士还一点风声没有,蝶家家主肯定有为他打掩护。但即便如此,身为九岭郡郡守,怎么会一点儿没有察觉蝶景私下里残害修士?”
  “或许,是因为被蝶景做成傀儡的修士,一没有声名显赫的身世背景,二没有令人艳羡的修炼资质,三没有引人瞩目的绝世姿容,即使悄无声息消失了,也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。”奚十三淡淡道。
  “又或许,不过是几百个普通修士,不值得九岭郡郡守为此与蝶家撕破脸皮。”
  凤楚脸上不解的表情一滞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  她忽然明悟了一件事,对于灵原洲十八郡郡守来说,包括她的父亲,还有灵原洲的洲主,放在首位的永远是自己手中的权力,而不是承担起守护属地子民的责任。
  她能做些什么呢?
  凤楚平静的想,她什么也做不到。
  因为她自己,如今也不过是在众人围堵追杀下,狼狈逃窜、苟且偷生的平衡点容器罢了。
  但若是有一天,她也有了某种权力,她会把承担责任放在第一位。
  不负本心,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即可。
  马车停下,奚十三抬手给陷入顿悟中的凤楚放了个结界以及聚灵阵。
  系源止以散心的名义,拉着沉默许久的锦九熠下了马车。
  不远处的湖泊中,大片大片胭脂般的芙蓉花开得正艳,叠锦铺霞,似美人醉酡颜。翠叶如碧盘,承接玉露,风过时清响如击磬。
  系源止牵着锦九熠走在岸边,心神却没留一分给这美景,全部放在身侧的锦九熠身上。
  “一一,心情好点了吗?”
  锦九熠失笑:“知知,我没事。”
  系源止有些不信,初至灵原洲时,锦九熠对那七只半妖幼崽的喜爱他全部看在眼中,但不知何时起,锦九熠看向灵原洲半妖的目光中,只剩下淡漠,再没有了作为同类的相帮之情。
  “我真的没事。”锦九熠莞尔,他捏了捏系源止的手掌,轻声道:“我从来都知道,不论是人族,妖族,还是半妖,都是一样的。”
  一样的高尚,一样的卑劣,一样的为了志向不惜生命,一样的为了资源互相残杀……
  一样的不应该被任何人、任何种族,以所谓“天赋差”之名,剥夺整个族群的生存权利。
  “我以前就有思考过,半妖生存艰难、境地凄惨,是因为他们弱小。”锦九熠淡淡道:“弱小会在压迫下显得可怜,但并不代表弱小就会向善。若是有翻身的机会,他们或许也会成为迫害他人,甚至迫害同族的一员。”
  正如灵原洲的半妖,明明修炼资源丰富,没有“不配生存”的压力,但他们却并没有把日子过成桃花源。
  依旧是在争权夺利,互相残杀,恃强凌弱,弱肉强食。
  “我支持半妖反抗人族妖族联手下的迫害,也仅仅是支持反抗这一行为罢了。”
  锦九熠目光望向天际:“我所期待的,我需要做到的,只是初生的半妖,不会因为被任何强加的罪名扼杀。更多的,是他们自己需要经历的修行,我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”
  锦九熠向来是清醒的,他怜惜石小山,不仅是因为石小山同为半妖,还因为他年幼无辜,身世凄惨。
  他喜欢灵原洲那七只半妖幼崽,不仅是因为他们是半妖,还因为他们心性单纯,天真可爱。
  正如时光倒转之前,他对秦天烨的容忍,是因为他要报答母亲对他的恩情。他对秦天烨干脆利落的放手不管,是因为他自认为已经报答完母亲对他的恩情。
  正是基于此,锦九熠在一次解释无果后,直接放弃了与秦天烨修复关系,选择对秦天烨的际遇冷眼旁观。只在秦天烨碰到危机时,帮他度过难关,用以偿还恩情。
  不然,锦九熠若是真心想与一个人打好关系,没人能逃得掉。
  就算关系糟糕恶劣如时光倒转之前的秦天烨,不也仅仅因为几次接触,就由“恶之欲其死”,变得多了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私心了吗?
  “一一。”系源止抱住锦九熠,比宝石还要璀璨的蓝眸闪闪发亮,他发自内心的感叹:“你好厉害。”
  难怪,系源止心想,他家一一在自己的原生位面时,明明被许多半妖狂热簇拥,真心实意的甘愿俯首称臣,奉他为主,他却并没有接下半妖之主这个位置,而是选择成为一名行踪不定的神秘客卿。
  他庇护初生的半妖不会因为天赋差这种荒唐的理由被杀害,提供给众多半妖变强途径中不可缺少的一环——合适的功法,但从来不会主动走入他们之中,也不允许他们走向他。
  因为看得过于透彻,知道不抱期望才不会失望,所以选择当一名偶尔出手的看客吗?
  若说系源止是天性冷漠,万物不曾入眼,那么锦九熠便是在看透世事后,主动选择了冷漠。
  剥去所有的外在条件,相似又不同的本质,才是他们互相吸引的根本。
  “这方面,我还是不如知知的。”锦九熠调侃道:“我啊,偶尔还是会被私心迷惑,比不得知知杀伐果断。”
  系源止顿了顿,放开锦九熠,蓝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:“一一是想起了什么吗?”
  锦九熠狐狸眼弯了弯:“没错,我想起了我们曾经见过三次。”
  系源止瞳孔不受控制的放大。
  锦九熠双手环住系源止的脖颈,额头抵着额头,笑盈盈道:“知知,我一直都知道是你。”
  初见时,满身狼狈的小狐狸,在生死战斗的间隙,看了一眼转身离去的白虎,冥冥之中得知,他被那只白虎赋予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  再见时,锦九熠一袭红袍,意气风发的踩着曾被誉为“百岁以内第一人”的手下败将,不经意间瞥见站在枝头观战的麻雀,一眼认出,那是曾经给予他重要之物的白虎。
  第三次见面,那只丑陋的、毫无预兆袭杀他的妖兽,锦九熠依旧认得出来,它是曾经那只赋予他一线生机的白虎。
  锦九熠依稀记得,那时的他,已经经历过数不清的袭杀,就算是关系亲近的人,他也从未手软过。可面对那只丑陋的妖兽,他第一次犹豫了。
  不过,那只丑陋的妖兽并未给他太多犹豫的机会,锦九熠最后的记忆,定格在他与那只丑陋的妖兽同归于尽上。
  那时他在想,他大概是杀不死那只白虎的,毕竟,那只白虎应该可以随意更换身体,或许,连白虎都不是他的本体。
  始于焉,终于焉,这样也不错。
  这是锦九熠闭上眼睛之前唯一的想法。
  “后来应该是知知救了我吧?可惜我还没有回想起来之后发生、唔……”
  声音戛然而止,系源止迫切的吻上锦九熠的唇。
  系源止的吻来得突然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将锦九熠未尽的话语尽数封缄。像是一种确认,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珍重。唇瓣相贴的触感温热而真实,起初的急切很快化为更深的流连。
  锦九熠微微一怔,眼睫轻颤,随即在那片温热与柔软的包围中松懈下来。他闭上眼,抬手轻轻环住对方的背脊,温顺地回应,难得没有跟系源止争夺主导权。
  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远去了,只余彼此交融的温热呼吸,清晰可闻。
  惊讶、欣喜、后怕……
 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系源止的心情一时之间难以言喻。
  等结束了这个漫长而又温馨的吻,系源止心中只剩下喜悦,纯粹的喜悦。
  唇角高高扬起,系源止在锦九熠身上黏黏糊糊的蹭了蹭,拉长了嗓音道:“一一,原来你有认出我~”
  “原来从一开始,你就记得我~”
  “原来你从未忘记过我~”
  锦九熠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,揉了揉他发质偏硬的发丝:“就算我不记得,知知难不成就不会告诉我了吗?”
  “不会。”系源止认真道:“我与一一之间最初的羁绊,就算一一真的忘了,我也会让一一想起来。”
  “真霸道。”
  虽然口中说着霸道,锦九熠却无一丝反感,而是勾起唇角,认真得近似承诺:“不会忘的。”
  “我与知知之间的种种,就算一时被蒙蔽,但我终归会想起所有,不会忘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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